散会前,助手们抱着本子在各桌之间走,有人当场填了合作意向。顾迟看着那张意向书传过去、又传回来,签名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响。
也有几个人,从头到尾没动笔。他们坐在角落,看着,不说话。
散了会,是午饭。
顾迟起身要去拿水,肩上一沉,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焦明。
“顾师傅,你也来了。”焦明搓着手,脸上有点说不清的意思,一半是攀谈,一半是显摆,“我说这曜石,排场够大吧?人家那才叫往后走的路。”
顾迟没接他这句,只问:“你叔知道你来?”
焦明笑了一下,咳一声:“我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死理。”他往主桌那边瞟,“这边给的活,是现成的。”
顾迟顺着看过去。赵磊正跟人碰杯,一杯接一杯,人人到他跟前都矮半头。
“现成的活,是有价的。”顾迟说,“你先看清楚,那价标在哪儿。”
“你这是眼红。”焦明撇撇嘴,“人家上过电视的,能骗咱们?”
他没等顾迟接话,摆摆手,走开了。
赵磊端着个杯子,在各桌之间转,跟人碰杯、说话,隔着老远都听得见他的笑。转到顾迟这一桌,他停了停。
“刚才那位。”他没坐,站着,“哪个厂的?”
“启明。”顾迟说。
“启明。”赵磊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想从哪儿听过,“做什么的?”
“给床子装个数。”顾迟说,“到数,它自己退。”
赵磊笑了。这笑听着不像嘲弄,倒像听到件新鲜事:“小兄弟,有手艺是好事。可这年头,光有手艺挣不着大钱——你得让人看见。”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这样的,来我这儿,比你自个儿单干强。”
顾迟听着,没觉得刺耳。这话,赵磊是真心说的——在他眼里,启明就是一门小生意,做得再好,也就那么大。
“就拿城北那片说。”笑意不减,他接着说,“你这门手艺,搁在自个儿的小院里,一年能出几件活?我这边单子接得下,一张就是几十家的量。你把手艺交给我,我把它做成一门正经生意——你只管做,名和利,我来替你挣。”
顾迟没应。他把桌上那份曜石的资料翻了一页。
——代加工合作意向。下面几行小字:标准由本公司核定;定价由本公司核定;合作厂牌统一冠名。
他抬眼,看赵磊。
“赵总。”顾迟把资料往前推了推,“这纸上写着:活我们做,价钱您定,牌子最后挂您的名。”
“这不叫合作。”他说,“这叫收。”
赵磊看着他,看了两秒。
脸上那点笑还在,眼里却像有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恼,反倒慢慢笑了。
“有意思。”他把杯子端起来,“小兄弟,你是头一个,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明白的。”
他打量了顾迟两眼,“启明”两个字在他嘴里又滚了一遍,像是要往心里记一记。“名字起得好。”他说,“就是,小了点儿。”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回主桌,低头跟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回过头,往顾迟这一桌,看了一眼。
顾迟没吃午饭。
他把那张请柬从内兜里摸出来,看了看,搁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厅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台上那块大屏还亮着,红的绿的数,还在跳;赵磊站在主桌边上,被人围着,正说着什么,笑着,手在空气里划。
顾迟收回眼,出了厅门。身后的门合上,把那片灯光和笑声,一起关在了里头。
台阶下是晌午的太阳,晃得人眯眼。
出酒店这一路,晌午的街上人来人往。顾迟把赵磊今天讲的、做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台子搭得大,话说得满,可台上缺的那一根线,谁也补不上——除非,真有人肯一台一台去接、一句一句去读。
那是启明正在做的事。
赵磊要收的,偏偏就是这一片地上现成的东西:床子、手艺、人。他把摊子铺在最上头,等着这一片的人,自己走上去。
顾迟把手插进兜里。那张请柬,他留在了桌上——这种东西,他用不着第二回了。
他这一趟,是专门来认人的。认清了。
赵磊要的,不是哪一家厂——是这一片厂子底下那块地:那些老床子,那些做惯了的手艺,那点攒了二十年的底子。
这一片地,他也看上了。
那就看谁,先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