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个。”苏晚把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东西,巴掌大小:一个铁盒,几颗螺丝,侧面钻了几个孔,里头嵌着一小块板子,一排线头接得整整齐齐。铁盒底下,伸出一截短短的探杆。
顾迟把它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装上去,它能替你数数。”苏晚说,“到数,它退。”
顾迟翻着看那只铁盒,没急着说话。这东西,市面上不是没有卖的——成套的计数表、限位开关,五金店里就有。他问过价,一套下来,小两百。
“买一套现成的,不行?”他问。
“行。”苏晚说,“买来装上,能用。可它只认那一台机器——换台床子,就装不上。再从零配,又是一笔。”
她把铁盒拿回去,指了指顶上那排焊点:“自己做,一台就省一台的钱。往后十台、一百台,省下来的是本钱。”
“而且,”她又补了一句,“买来的东西,坏了得找人家修;自己做的,坏了,我自己会修。”
这话,顾迟记下了。启明往后做的东西,要的就是这个——从里到外,都在自己手里。
顾迟点头。这两天,她没怎么出过门。白天在车间量尺寸、画图,晚上抱着那本翻旧了的电工手册,一样一样凑。缺的零件,她骑车进城去买;买不着的,就拿手头的东西改。这个铁盒,是她拿一只旧继电器的壳子改的,里头的板子,是她照着图纸,一个脚一个脚焊上去的。
她手里还多了个小本子。买回来的零件,几毛、几块,一样一样记在上头,连来回的车费也记。顾迟翻过一眼,上头密密麻麻,一页用完,又换一页。
“记这个做什么?”他问。
“往后要装一百台,”苏晚说,“得先知道一台的本钱。这会儿不算,往后接了单子,拿什么报价?”
顾迟没再问。他自己那本账,也是这么一页一页记出来的。
他把那铁盒翻来覆去地看。焊点细,横平竖直,比他见过的不少老师傅都匀。
“手巧。”他说。
“巧不算数。”苏晚说,“得让它准,还得让它稳。装到机器上,它认的是数,不认人。”
顾迟懂这话。一个师傅靠手感,十个师傅就有十种手感;可机器认数,认的是同一个数——启明做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跟别人的不一样,就在这儿。
同一天上午,陆总那边的合同到了。
一个快递信封,厚厚一沓。陆总的字签得潦草,条款却一条一条写得清楚:二十万,一成五。头一笔八万,三天内到账;剩下的按月、按进度给。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启明经营方向及重大决策,由顾迟先生主导”。
顾迟把那一页看了两遍。钱、股份,他都认;他要的,是末尾那一行小字。有这一行,启明就还是他顾迟的启明。陆总的钱进来,是搭把手,不是来当家。
他没急着签字。他把条款又逐条看了一遍,把“按月、按进度给”几个字圈出来——钱给得慢,是好事,也是紧箍咒;活干不出来,钱就断。他得让启明每个月,都能交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老德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一成五”,咂了咂嘴:“陆老板这回,让你咬下一块肉。”
“不是咬。”顾迟说,“是谈。”
“我晓得是谈。”老德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我就是没想到——你那天去,真把他说动了。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有人跟做钱的老板,是这么个谈法。”
八万块,三天后到了账。
老德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他在这一片看铺子看了三十年,过手的钱不算少,可那些都是别人的钱。头一回,是从自己这间院子里挣出来的本钱。他看了又看,末了把那单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给顾迟,没多话。
晌午,老周来了个电话。
“钱到了?”
“到了。”
“那个人,还行吧?”老周在那头顿了顿,“他滑,可讲规矩。你要的条款,他认了,就是认了。”
“嗯。”
“那你记住一样。”老周说,“他的钱,险的时候是雪中送炭,顺的时候就是一根绳子。你得让他一直觉得,投你这笔,划得来。”
“记着了。”顾迟说。
装上那东西,费了一整个下午。
第一回,苏晚把探杆固定到磨床的进给手上,接上线,试。机器一动,探杆跟着晃,数跳得飞快——活还没磨到地方,它先停了。
“松。”苏晚蹲下去看了看,“它把机器的震动,当成数了。”
第二回,她在探杆底下垫了块胶皮,把震动隔开。这回稳了些,可磨到一半,又停早了,差着一丝。
她把探杆往前挪了半毫米,再试,还是早。
“奇了。”她皱起眉,蹲在机器跟前,“数是对的。”
顾迟没去碰那铁盒。他站在两步外,眼睛盯着磨床的进给手,看了半晌。
“不是它数错了。”他忽然说,“是你没告诉它,从哪一刻起算。”
苏晚抬起头看他。
“你按下去,它就开始数。可机器不是一按就走的——它得先空转半圈。”顾迟说,“动手之前,先让它归零。零在哪儿,它才晓得数到几。”
苏晚盯着那机器看了两秒,没说话,起身去改线。顾迟这句,她听进去了。机器不讲眼力,只认数;可这个数得有个头,没头,就没尾。她在书上见过“基准”两个字,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这会儿,想通了。她重新接上线,接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