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顾迟还没走进教学楼。
王老师等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份东西,纸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看得出她捏了一路。她没绕弯子,一开口,声音就压得很低。
“秦朗那边,提出和解。”
顾迟停下脚。
他把纸接过来。打印的,抬头是四个黑体字——和解备忘。
“昨天下午,秦朗的家长给系里打了电话。”王老师说,“今天一早,东西就送来了。李主任让我先问问你的意思。”
她说“李主任”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楼上瞟了一下,像是不太情愿提。
顾迟一行一行往下看。
纸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两位同学就毕业设计相关的争议,本着团结的初衷,互不追究,各自撤回上报的材料;成果归属,由双方另行协商,系里从中协调。
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种纸,他见过。
三十二岁那年,公司断了资金链。一个合伙人拿出一份“友好分手”的协议,让他签字退股,话说得比这张还漂亮——先避一避风头,等缓过来再谈。他签了。三个月后,公司拿了融资,他一分没拿到;协议里那句“再谈”,再没人提。
顾迟把纸放平,指腹压在“撤回”两个字上。
“这是谁拟的?”
“秦朗家里。”王老师说,“李主任的意思是,签了,对你也有好处。”
“哪一样的好处?”
王老师顿了一下。
“你想,真闹到学院,专家组一进来,你俩谁都不落好。”她放缓了语气,“你一个学生,跟……跟有背景的人耗,犯不上。签了这个,学院那边就撤案,你该准备答辩准备答辩,该争取保研争取保研。”
顾迟没接这句。
王老师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出口不太站得住。她把声音放得更低。
“实话跟你说,秦朗家那边,话说得很客气。”她说,“他母亲打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孩子都还年轻,别为这点事伤了前途’。这话,是给李主任听的。”
一句听着像求情的话,落到系里那位主任耳朵里,就是分量。顾迟听懂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纸上。
“这上面写的是‘争议’,不是‘抄袭’。”他说,“秦朗实名报我的时候,写的四个字——抄袭他人。现在换成‘争议’,等于往我身上也抹了一把。”
王老师的眼神动了一下。
“再看这句,‘各自撤回上报材料’。”顾迟的手指挪下去,“我撤了,手里就什么都不剩。他要的,就是这个。”
“再往下,‘成果归属另行协商’。”他抬起眼,“协商到哪天,你说?——拖着,就是他赢。”
王老师看着那三根手指点过的地方。她在系里待了六年,还是头一回,见一个学生把一份“和解书”拆得这么干净。
她张了张口,又合上,末了只叹了一下。
“顾迟,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我计较。”顾迟把纸推回她手里,“是这纸上,写得太多。”
他转身要走。抬脚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
“王老师。”他回过头,“秦朗要是真清白的,他着什么急?”
王老师捏着那张纸,没有叫住他。
她做辅导员六年,见过学生为一个保研名额反目,也见过有人拿着家里递来的东西,把一件明明是黑的事,慢慢漂成灰的。眼前这几行字,就是那种东西。可说到底,她只是个辅导员。上头让她“把学生的工作做通”,她就得跑这一趟。
顾迟还是上了楼。
阶梯教室坐了大半。他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往下走,靠窗第三排——他的老位置。
走道两边的说话声,在他经过时低了一档,等他走过去,又续了上来。
“就他吧?”
“听说是……”
后面半句,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第一排靠外,坐着个他认得的。同班的赵鹏,平时在走廊上碰见,总还喊他一声。这一回,赵鹏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跟他对了半秒,又落回去。
顾迟没往心里去。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他早清楚了。
他在位子上坐下,翻开课本。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摊开的纸页上。讲台上,老师开始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细响。
上课铃响过第二遍,议论声压平了。
这一节讲的是《机械设计基础》。老师讲到一半,回头点了两个人的名,让他们上黑板解一道受力分析。头一个上去写了两行,卡住了;第二个在座位上磨蹭,没动。
老师叹口气,自己把答案补了上去。
顾迟在纸上也解了一遍。这种题,他闭着眼都能拆开。
写完,他把笔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地飘过来。
屋里这些人,有的把他当笑话,有的当空气。他不急。台子还没搭起来。
这间教室,他坐过三年。三十二岁那年,他也常坐这样的地方,只是那时候,他心里装的是这学期哪门课能过、毕业了进哪家单位。那些念头,如今想起来,远得像别人的。
顾迟在书页的空白处,又写下六个字:冷证据,热证据。
写完,他没合书。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一条一条翻下去。四个时间戳,一个文件的创建时间,还有昨天夜里添上去的一行——专家组,五人,其一姓韩。
这几样,是冷证据。够不够,他心里没底。
他把手机扣回兜里,开始等下课。
从教学楼到花坛,是一段被梧桐罩住的路。
顾迟走出楼门时,脚步慢了一拍。
“顾迟。”
花坛边上站着个身影。周守安,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瞧那架势,已经等了一会儿。
“王老师找你了?”
顾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