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你那个方案,我替你交了。”
秦朗把文件夹递过来,牛皮纸的,笑得熟络。
“第三页那组数,我顺手调了一下。”他又添半句,“跑出来的结果,好看多了。”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早上七点五十。机械楼四楼,实验室门口。
雨从后半夜就没停。走廊窗子没关严,风把雨气灌进来,墙根湿了一片,凑近能闻到一点土腥味。
门开着。里头七八个人:调加载台的,记数据的,长桌那头描图的,笔尖在纸上蹭出细响。
顾迟站在门口,没接。
这地方他太熟。三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年,全填进那台机器里。后来那三年的东西,署上了别人的名字。
他刚从死里回来。三十二岁,租住城郊那间屋,冬天从没暖和过。
再睁眼,是十年前。
递文件夹这个人,三年后会站上领奖台,对着满场的人说:“创新靠的是个人天赋。”
“愣什么。”秦朗把文件夹往他怀里塞,“评委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照着交,别的不用管。”
顾迟低头看那只文件夹。指尖在封皮的毛边上蹭了一下,没翻。
前世,他也站在这里。接过文件夹,说了句“谢了朗哥”。
四个月后,方案署的是秦朗的名字。一年后,他被踢出项目组。
十年后,他死在那间屋,桌上摊着一份逾期四十七天的报表。
“你刚才说,”顾迟开口,“第三页你调过。”
“帮你把结果理顺。”
“顺手调的?”
“顺手。”秦朗笑了一下,“不值当特意跟你报一声。”
“调成了多少。”
“二点七。”答得很顺,“你原稿写的二点九,跑不上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二点九跑不上去。”顾迟把话重复了一遍,“二点七倒跑得上?”
“……”
“我没跟你犟。”秦朗把眼光挪开,“差零点二,谁看得出来。”
后排两个记数据的抬起头。长桌那头,描图女生的笔停在半空。
“原稿是二点九。”顾迟说。
“你自己写的,忘了?”
“没忘。二点九是我算出来的,二点七是你改的。”
秦朗脸上的笑收了。
“顾迟,”他把声音提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文件夹是我早上才拿到的。”秦朗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上头有你的签字。你说我改你的数,你拿什么说?”
顾迟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死过一次?说他记得十年后的事?
“没话说了?”秦朗往椅背上一靠,“没话说就照着交。”
没人接腔,可眼神都变了。昨天还跟他借卡尺的师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描图的那个低下头,假装看图纸。
那眼神他懂。不识好歹。
太急了。死过一次,还是没学会这地方的规矩。谁先把话挑明,谁先挨刀。
就在这时,眼前浮起一行淡蓝的字。
【悔悟系统·已就绪】
【回溯三秒:把刚才那三秒收回来】
【今日剩余:三次】
顾迟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好。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认一声怂也能是件痛快事。
雨点敲在玻璃上,那一声又响了一遍。
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后退了半寸。
秦朗的手指从桌沿收回去。后排抬起的头低下去。那句“你拿什么说”,从空气里一点点退回去——退到顾迟开口之前。
他站着,看得清清楚楚。
也看得清自己刚才那颗急着要证明的心。急,是最先被人抓住的把柄。前世急了一辈子,急到死,也没急出个名堂。
这一回,他不急。
秦朗的手还搭在桌沿,那句“你拿什么说”挂在嘴角。
顾迟把出口的半个字咽回去,喉咙发紧,没理。
这一回没解释,也没指人。他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到第三页。
“我不问你改没改。”他说,“就问一句。”
秦朗没接。
“这一组载荷系数,二点七。”顾迟把纸转过来,对着整间实验室,“分母取的是哪一段?”
静住了。
做实验那台机器还在响,一下,一下。没人去关。
后排记数据的,笔尖悬在纸上;描图那个,胳膊肘被旁边人碰了一下,赶紧把头又低了低。
“你说你把结果理顺了。”顾迟说,“分母取哪一段,你说一句。”
秦朗的嘴动了一下。
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周围。七八双眼睛都在等这一句。
“就……按原来那一段。”
“原来的哪一段。”顾迟问,“第三段,还是第五段?”
“想清楚再说。”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