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日头悬在上海滩正中天穹,炽白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外滩中心广场,人山人海,一颗颗头颅黑压压挤得水泄不通。
日军早早封死四方出入口,三层宪兵列队肃立,刺刀闪着阴森的寒光,四挺重机枪稳稳架在刑台四角,黑洞洞的枪口朝下对准人群。
整条街道已经戒严,车马禁行,空气被烈日烤得滚烫,又被铁血杀气压得死寂沉沉。
今日全城放假一般,众多百姓奔走相告,争先恐后赶来围观叛国才女陆依萍当众枪决。
谣言传了整整一夜,街头巷尾的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拥挤的人潮里,议论声沸沸扬扬,刻薄唾骂的声音居多,只有零星几道惋惜怀疑的声音。
靠前排的粗布车夫啐了一口,高声嘲讽。
“早就看她不对劲!平日里装得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结果转头就给日本人当狗!活该枪毙!”
旁边拎着菜篮的妇人连连点头,语气鄙夷。
“真是丢尽上海女人的脸!读那么多书、弹那么好的琴,半点家国骨气没有,为了荣华富贵叛国,死了都活该!”
年轻的学生挤在人群里,对着旁边的人满脸愤然。
“之前我还日日听她的曲子,现在想想真是恶心!这种叛国贼,就该当众正法,杀鸡儆猴!看以后还有谁敢投靠日本人!”
“听说日本人好生待她,给她洋房纸笔,她还不知足,贪心不足蛇吞象,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落得死刑下场,半点不冤!”
满场几乎全是唾骂、鄙夷、幸灾乐祸,一张张嘴脸尽显丑恶。
人群最外围,也藏着几声微弱、不敢大声的迟疑。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学生低声呢喃,“我总觉得不对劲……她从前写的曲子,字字皆是山河家国,慷慨赤诚,不像是会叛国的人……”
身旁的同学立刻按住他,慌忙摇头,“别乱说,日方已经定案、全城登报,你敢替叛国贼说话?不想活了?这年头,少管闲事!”
还有两个年迈的老太太看着空荡荡的刑台,轻声叹气,“说到底只是个年轻姑娘,年纪轻轻就要没了,可惜了一条命……”
可惜二字,微弱得转瞬就被漫天唾骂淹没。
刑台之上,松本一身笔挺戎装,立在正中高位,面色冷厉,眼神阴鸷地俯瞰台下万人。
他特意大张旗鼓公开行刑,就是要借陆依萍的死,震压整个上海滩的反日人心,让所有人看见。
但凡敢违逆日军者,哪怕才名盖世、清白一生,也能被污名覆灭、当众处决。
时针缓缓逼近正午十二点。
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军靴踏地声。
一队宪兵荷枪实弹,押着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向刑台。
依萍一袭素色布衫,头发微乱,脸颊带着淡淡的烟熏痕迹,脖颈、手背残留着昨夜的灼伤。
她站在烈日之下,脊背依旧笔直如青竹。
她缓缓抬眼,扫过黑压压的人海,扫过一张张刻薄冷漠、嘲讽鄙夷的脸,没看见王雪琴和梦萍的身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松本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斜斜上扬,他抬手,“带犯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