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日军的文艺部肯定不会设在警察局,多半是单独圈出来的一处洋楼,对外包装秤风雅的会所,内里却是一个牢笼,里面不知道已经扣住了多少不愿顺从的读书人。
他又翻开那本簿子,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有在租界报馆的主编,还有潜藏在日军内部的眼线。他不能贸然惊动所有人,日本人很可能直接转移依萍,甚至威胁到她的安全。
他需要先摸清据点的布局,换岗的时间,物资进出的通道,找到防守最薄弱的缺口,然后再联系内线,探听一下里面对依萍的态度,若是他们对她动刑施压——
周言清垂眸,眼底翻起冷冽的戾气。
真到那一步的话,他可以将一切顾虑都抛开。
他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房门被轻轻扣响,王雪琴端来一杯热茶,双眼哭的红肿,“言清,你要顾好自己,依萍还在等着你去救她。”
周言清接过茶杯,他轻轻颔首,“伯母,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独自困在里面。”
他放下茶杯,已经做好了安排。
“我接下来要出去一趟,去见一个人,天黑之前我会传回消息给你们。这段日子,你们万事小心。”
他拿起一件深色普通的外套换上,掩去自己身上的气质,出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依萍站过地位置。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树叶,孤零零飘落在石板上。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和远方的依萍许诺,“再撑一阵子,等着我。”
晨雾尚未散尽,上海城内风声渐紧。
王瑾一早在码头处理城内物资稽查的琐事,旁边两个搬货工人低声闲谈,“昨日静安巷那边事情闹得好大,日军和警察局的人封了整条巷子,带走了陆家那位很会弹琴的陆小姐,说是她窝藏罪犯。”
“陆家那位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会窝藏罪犯!”
“可不是嘛,日本人摆明了就是设圈套,好好的人,硬生生被带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真是造孽啊。”
一字一句,轻飘飘传入王瑾耳中。
刹那间,他浑身的血液瞬间被冻结。
码头车马喧嚣,人声嘈杂,可他耳边轰然一片空白,所有声响尽数褪去,只剩下依萍被日本人带走了,反复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手里稳稳攥着的账本,啪地一声,直直掉落在脚边的水渍里。
一向从容的眉眼,瞬间染上一层苍白与恐慌。
他太懂依萍了。
她性子清冷,一身傲骨,心怀家国。宁愿折骨,也不会对侵略者低头。
想到这里,王瑾心口骤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争不抢,甘愿退让骤言清,只盼依萍能够岁岁平安。
可他拼命想护着的姑娘,却落入了最凶险的狼窝。
身边人连忙弯腰捡起账本,慌张出声,“王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王瑾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片刻后,他猛然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