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旧时代的老片子,画面里的人笑得很夸张,但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显得很遥远。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手里拿着遥控器,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睡着了。
“爸。”白霜叫了一声。
男人猛地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应了一声:“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你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要是没吃饱再吃点。”男人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爸晚安。”
“晚安。”
男人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弟弟在你房间睡着了,等你半天,没撑住。”
白霜愣了一下,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蓝色的睡衣,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图画书。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白霜走过去,把图画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男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这是她弟弟,同母异父,姓沈,叫沈小年。性子软,爱哭,但特别粘她。每次她晚回来,他都要在她房间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白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圆圆的脸上。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她还不知道自己能陪他多久。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出房间。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旁边放了一碟咸菜。白霜掀开碗盖,是一碗面,已经坨了,面条胀得发白,汤被吸干了。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凉的,软的,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吃了小半碗。
她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旧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涂了一层白色的面霜,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霜吃面,没说话。
“妈。”白霜放下筷子。
“嗯。”
“我去了孤儿院。”
母亲没说话。
“院长夫人跟我说了很多话。”
母亲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白霜手边。她的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跟你说什么了?”母亲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白霜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坨面。
“她说,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每个人随时都可能离开。”
母亲没接话。
“她说,不要替别人做决定。你觉得不告诉他,是为他好,但你怎么知道他不想知道?”
母亲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白霜的头发上。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告诉她了?”母亲问。
白霜点头。
沉默。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空洞的声响。白霜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看到她的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经斑驳了。
“那个姓洛的,你很喜欢他?”母亲忽然问。
白霜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低着头,盯着碗里那碗面,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你妈问你话呢。”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喜欢。”白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滴声淹没。
母亲把手里那杯水重重地放在灶台上,水溅出来,洒在白霜的手背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