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亮紧紧蹙起眉头,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底翻涌起阵阵慌乱。这事居然闹得这么大了吗?都传到县委沈书记耳朵里了?
曲元亮轻眯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往日里和杨木一系往来周旋的画面,一顿饭、一次谈话、一桩桩工作交易,像走马灯般一帧帧掠过,越回想,心头的不安便越浓烈,不过片刻,冰凉的薄汗就浸透了前额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憋闷烦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的赵越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眼底交织着纠结、窘迫与无措,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兄弟,你这次务必得帮帮我。杨木在任的时候,跟他有过深度交集的基层干部不在少数,我,自然也身在其中……”话说到最后,他躲开视线,满脸的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直面眼前的困境。
曲元亮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赵越便已然领会了他的难言之隐,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地接过话茬:“曲书记,您不用把细节说得太明白,我都懂。”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随即给出主意:
“不如这样,咱们明天一同去县里,刚好借着汇报《七染生态文旅策划书》的由头,您也能借此机会,跟沈书记好好谈谈心,把该说的事情捋清楚。”
听闻这话,曲元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脸上露出些许释然,却又很快被为难笼罩,他支支吾吾道:“兄弟,这法子确实是好,可……可我……”
看着曲元亮欲言又止、满心顾虑的模样,赵越瞬间猜透了他的心思——无非是碍于身份,不知该如何主动开口约见沈书记。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又贴心地说道:“曲书记,您别担心,见面的事,我来安排。”
说着,赵越抬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指尖轻快地按动拨号键,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迟疑。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另一端便立刻接通,仿佛沈杰早已在手机那头守着消息。这一点让赵越心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感受到了沈书记对自己的手机号已烂熟于心,只是没想到响应会如此迅速。
“喂,沈书记您好!我是赵越。”赵越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恭敬又沉稳,刻意放轻的语速里透着周全,生怕错过沈书记的半句言语。
“小赵啊,今天不忙吗?”电话那头传来沈杰爽朗的笑声,听不出半分凝重,反倒带着几分熟络的随意,让赵越悬着的心又稳了几分。
赵越不敢耽搁,立刻将自己与曲元亮的来意一五一十地细说起来,从当前的工作困境到明日想汇报的思路,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瞥了眼身旁的曲元亮,见对方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神里的焦躁少了许多,便知道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电话那头的沈杰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末了干脆利落地应下:“好,明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你们直接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谢谢沈书记!”赵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喜色,语气更显恳切,“那我们明天准时到。”
挂掉电话,赵越转身看向曲元亮,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声音也跟着轻快了,“书记,成了!沈书记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有空,咱们准时过去汇报工作。”
曲元亮紧锁的眉头骤然松了大半,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积压在心底的焦虑如同被抽走了大半,长舒一口气时,连胸口的憋闷都消散了几分。他走到身后的木制书柜前,伸手从第二层拿出一包用锡箔纸密封的茶叶,指尖摩挲着包装上的纹路,这是他珍藏了许久的好茶,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喝,此刻却急于与赵越分享!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桌角的红色内线按钮。
“叮铃铃……叮铃铃……”内线铃声清脆,不过两秒,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薛若熙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端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进来,站姿笔挺,声音清亮:“书记。”
“若熙,”曲元亮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茶叶,“去用老方法把这包茶泡上,请赵乡长品尝一下。”
“好的,书记。”薛若熙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方才进门时,她见曲元亮脸色凝重,心里还暗自捏了把汗,此刻见书记眉眼舒展,她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脚步轻快地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叶与茶具。
她刚走到门口,玉指刚要碰到门把手,便又听见身后传来曲元亮的喊声:“对了,若熙,联系一下朱自成,问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薛若熙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脆生生地应道:“好的书记!”话音落,她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间。
办公室里,曲元亮与赵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多了几分踏实与笃定,明日的汇报与心事,终究有了点着落。
朱子成刚跨进自家院门,一股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凉意便扑面而来。他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洗漱间,拧开凉水就往脸上扑。冰凉的水冲掉了一路的风尘,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疲惫,可他刚用毛巾擦完脸,裤兜里的手机就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一把抓过手机,见屏幕上跳动着“薛若熙”三个字,脚步下意识顿住,和薛若熙寒暄了几句后,转头对着厨房方向喊了句“老婆,乡里有急事,我去一下。”说完就换下拖鞋,匆匆出了门。
温热的风带着傍晚来临前的聒噪,吹得他头顶的碎发黏在潮乎乎的皮肤上,他驾驶红色的面包车赶往乡政府,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催促。
凉风穿过乡政府办公楼的走廊,朱子成抬手理了理衣领,走到曲元亮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里面传来曲元亮温和的应声后,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记,您找我?哦,赵乡长也在!”
朱子成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赶路的喘意,眼神却恭敬地落在曲元亮身上。
办公室里,曲元亮和赵越面前,茶烟袅袅。
曲元亮连忙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比往日里多了几分谦和与郑重,甚至微微起身,摆了摆手道:“坐坐,子成同志,坐下喝杯茶。”
朱子成被这稀有的热情给怔住了,这般客气的态度让他有些不习惯,连忙摆手:“书记不用客气,我站着说就行。”
曲元亮却坚持让朱自成坐下说,等朱子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定,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