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宿舍楼熄了灯。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到隔壁床的呼吸声彻底匀了,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白天穿的那身衣服没脱,就叠在枕头边上,我三下两下套上,把钥匙和手机塞进口袋,翻出窗台。
二楼的窗台离地面不高,我踩着墙上的水管滑下去,脚底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尘。校门早关了,但北门侧边有个铁栅栏,底下的缝刚够一个人钻过去。我蹲下身,侧着肩膀挤出去,裤腿刮在铁条边缘上,发出“刺啦”一声。
刚站起身,旁边一堵墙的阴影里冒出来一个人。
“你动作挺快。”
我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看清是陈默之后,整个人松下来,又有点气:“你站这儿干嘛?吓死我了。”
“等你。”他说得理所当然,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按了一下又灭掉,眨了眨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抬脚就往前走。
晚上没什么风,空气闷得像裹了层棉絮,路灯光照在地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我们沿着大路走了快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巷子。两边全是四五层的老楼房,窗户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电视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声音模糊。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我问他。
“我爸以前在城西厂区干过活。”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边有个老院子,门牌号都是铸铁的,锈得看不清字。但7号那扇门,我记得,因为门上有块铁皮补丁,形状像只鸟。”
他在前面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铁门前。门确实有块补丁,焊上去的,形状歪歪扭扭,真的像一只鸟落在门上。
陈默把手电筒递给我,自己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我这才注意到他带的钥匙比我的多得多,连那种老式的十字锁芯钥匙都有。他拨了两下,挑出一根细长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开了。
他推门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低声说:“真要进去?”
“来都来了。”
铁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大概只能走一人宽,墙两边长满青苔,脚底下踩着的石板缝里杂草冒出来,蹭着小腿肚。走到底就是一扇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扑过来,混着旧木头和铁锈的气息,像是一间很久没人进来的仓库。我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屋里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纸箱,纸箱全部发霉了,边角塌下去,有的箱子裂了缝,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墙角立着三个铁皮柜,柜门锁着,锁上落满灰。
我走到最左边那个柜子前,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柜子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文件盒,盒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串号码。我抽出一个,翻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合同复印件。
第一页就是锦城航运的货运合同,签约日期是我爸破产前三个月。
我翻了翻,后面几份也是类似的合同,都是锦城航运跟我爸的厂签的,每一份的付款金额都被红笔圈过。最底下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辨认了一下:
“三批货全部走锦城,账走两本,签字的人我来安排。你只管让仓库那边的人闭嘴。”
便条上没有署名,但便条纸边角印着一个洗不掉的油渍,是那种食堂饭卡上摩挲多了才会有的油印子。
我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写得极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东城码头,31号泊位,周四晚上。”
陈默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张便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四晚上,东城码头。我爸以前跟我说过,那个泊位,常年停着一艘不靠岸的驳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