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没动,眉头拧着,目光在方程和宋野之间来回扫。
他不放心。
刚才那几个哨兵冲顾砚尘帐篷的架势他看得清清楚楚,宋野今天不对劲,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后手。
可方程这边……
方程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沉了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白煜咬了咬牙,转身朝顾砚尘的帐篷走去。
方程这才转回来,举起两个手腕并在一起,朝宋野晃了晃,笑了一下:
“宋大哥,走吧。”
哨兵上前要架他,宋野一把推开,自己伸手攥住方程的手腕,把人拉进了帐篷。
进了门,他把方程按在板凳上。
方程坐下来,姿态倒放松了,甚至翘起了腿。
他看着宋野从食盒里把那碗瘦肉粥端出来放在面前——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葱花蔫在米白色的粥面上,卖相大不如前。
“吃。”
宋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方程没动,垂眼看着那碗粥:
“宋指挥长,费心了。我不饿。要怎么处置我,直接说吧?要杀要剐?”
宋野没接话,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齿间慢悠悠地溢出来。
他看着方程,隔着那层薄烟,目光沉沉的。
“方程,有一件事,或许你会感兴趣。”
方程笑着摇摇头,没答话。
“哦?不感兴趣?可是我很感兴趣。对你,还有你的档案。”
宋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起来:
“你的档案,我看了不下二十遍。你的履历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但我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履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程脸上,
“我看到的是——你在逃。”
方程翘着的那条腿微微顿了一下,看向他:
“宋大哥看档案的本事,比当指挥长强多了。”
宋野没有被他带偏,把烟叼在嘴角,从桌上拿起那把不锈钢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叮叮,然后舀起一勺已经凉透了的粥,递到方程嘴边。
“吃。我好不容易为你熬的!吃完我们可以慢慢聊。”
方程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宋野的眼睛,扭过头去。
宋野上前来,手搭上方程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怎么,吃不下?”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烟草味,
“那我再说一件事。”
他绕到方程身后,两只手都搭上了他的肩,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方程的耳廓。
“唐门的事,我知道一些。”
方程的肩膀僵了一瞬。
“死了那么多人,你都算在了自己头上吧?后来你加入救援队,拼命接任务救人。是不是也以为你救的人越多,就能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账本上划掉。”
“方程,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赎罪——”
方程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呼吸也紧凑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是吗?”
宋野忽然直起身来,方程的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绕到方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方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是冰面上出现了裂纹,虽然还没碎,但已经藏不住了。
宋野伸出手,指尖捏住了方程的下巴,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得更高了一些。
“方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弯下腰,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宋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偏执,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来自于证据,而是来自于长时间的、近乎疯狂的观察和凝视。
“你每晚都睡不着,对吧!”
“你以为你把那个本子藏在背包夹层里,就没人知道?”
“你以为你每次出任务前翻那个本子,翻完就锁上,没人看见?”
方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胳膊、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压不住。
“可——我看见了。”
宋野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方程的皮肤里,
“每一次都看见了。你在上面写数字,每救一个人就减一个。137,136,135……现在是多少了?我帮你算算。上次山洪你救了一个孩子,上个月塌方你救了一对母子,再上次——”
“够了。”
方程一下子站起身来,椅子“哐”地撞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宋野的领子,眼眶猩红,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发颤: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宋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得逞地笑了。
他终于撕开了方程那层平静的壳,
哪怕只撕开了一道缝,
也足够让他兴奋。
他一把钳住方程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猛地拉近,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方程的耳廓。
“我想干嘛?”
宋野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我想帮你。”
他的气息打在方程耳蜗里,温热而黏腻。
“你不是要赎罪吗?”
“我帮你把那本账销了。帮你把那137个名字,从你心里一个一个地挖出去。帮你解脱。”
他顿了一下,嘴角几乎咬上了方程的耳垂。
“怎么样?”
方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人从脊椎灌进了冰水。
宋野的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那五根手指像五把钩子,勾着他的头皮,勾着他的命。
他想挣开,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宋野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靶心。
137。
那个数字。
那是他每晚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数字,是刻在他骨头缝里的数字。
宋野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戳中了方程最要命的地方。
宋野松开手,拖过一个椅子,把方程摁下去,然后掏出烟点上。
火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怎么,不说话了?”
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方程。
方程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野,声音干涩: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宋野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烟慢慢吐在方程脸上,烟雾笼住那双泛红的眼睛,呛得方程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把烟头反过来,直接摁在了方程的手背上。
“呲”的一声。
皮肉烧焦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方程的手猛地一抖,但没有躲,也没有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宋野。
宋野看着他那个反应,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像是发现了一件越玩越有意思的玩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起头看着方程。
“你。”
“我要你。”
宋野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从你第一次叫我宋大哥的时候,我就想要你。”
方程看着他那双眼睛,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是吗?”
“我都不知道我方程魅力竟然这么大。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惦记?”
他慢慢站起身,手指摸上桌上那只碗的碗沿,指尖扣进冰凉的瓷面里。
“可是,宋野,”
方程冷冷地看着他,
“想要我?你没那个命!”
话音刚落,那只碗已经砸在了宋野的额角上。
“砰。”
的一声闷响,瓷碗碎成几片,粥水和血一起顺着宋野的脸往下淌。
白色的碎瓷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帐篷角落里去了。
宋野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眼。
他就那么站着,额角开了个口子,血从眉骨上方蜿蜒而下,经过鼻梁,分作两路,一路流进眼睛里,一路淌过嘴角。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道血痕,尝到了铁锈味和粥的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够野!够味。怪不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血滴在方程面前的地上,一滴,又一滴。
“怪不得唐门少主对你恋恋不舍,连顾大少爷都追到国外来了。”
方程眼神一沉,指尖不动声色地摸到桌上那片碎碗片——最大最尖的那一片。
手腕一翻,碎瓷已经到了手里,二话不说直接朝宋野脖子抹过去。
“找死!”
宋野反应也不慢,伸手就去抓方程胳膊。
方程侧身一闪,脚下转了个方向,绕到宋野侧面,碎瓷片直接朝他肋下划过去。
宋野赶紧收腹往后躲,堪堪避开,衣服被划了道口子。
“你——”
话还没说完,方程的拳头就到了。
带着伤的胳膊挥出来,力道却一点不轻,直奔宋野脸上招呼。
宋野抬手挡了一下,方程却是虚晃一招,膝盖顶向他大腿,逼得他连退两步。
俩人在这个小帐篷里过了十几招。
方程身上有伤,胳膊上的绷带都渗出血来了,脚踝每使一次劲儿就疼得要命,但他动作一点没犹豫,甚至比平时还快、还狠,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烧得他完全顾不上疼。
宋野越打越心惊。
他觉得自己身手还行,队里能排前三,可今天先连白煜那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现在方程的路数他更是完全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