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白煜停下来,蹲在地上瞅了瞅。
“就这儿。”
他指着地面上一片碎石和倒下去的灌木,
“那天晚上我跟顾少就在这儿分开的。他说往上走,让我在原地等。”
方程也跟着蹲下来,手摸了摸那些碎石——
凉的,湿的,上头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啥都变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抬头往上看。
坡陡得要命,上头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灌木密密麻麻的,有几棵小树直接被砸断了,歪歪斜斜倒在一旁。
“往上。”
方程说,“走。”
白煜点了点头,把包往肩上拽了拽,开始往上爬。
俩人手脚并用,扒着石头和树根往上攀。
坡上的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滑。
方程好几回差点摔了,手指头抠进泥里才勉强稳住。
白煜在前面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拉上一块大石头。
俩人喘得跟风箱似的,坐在石头上歇了几秒。
“程哥。你看!!”
白煜忽然喊了他一声。
方程抬头,顺着白煜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塌了的碎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堆在一块儿,中间夹着断掉的树枝和泥浆。有几块大石头卡在一起,底下露出个不大的窟窿,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
方程的心跳突然就快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白煜一把扶住他胳膊,俩人慢慢往那片碎石堆走过去。
“顾少!”
白煜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炸开,惊起远处几只鸟。
没人应。
“顾砚尘!”
方程也跟着喊,嗓子哑得不行。
还是没人应。
方程站在碎石堆前,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片乱七八糟的石头和树枝。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找下去不行,咱分头找。”
白煜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
“程哥,你腿——”
“我没事。”
方程打断他,伸手把白煜肩上的包拽下来,挎自己身上。
他低头翻了翻,从里头掏出两根信号棒,递了一根给白煜。
“拿着。找到了就发信号,一根不够就两根一起。不管找没找到,两个小时后回到这儿碰头。”
白煜接过信号棒,看着方程,点了点头。
“你往东边那片,我往西边。小心点,路滑。”
“嗯。”
方程把包背好,转身就往西边走了。
白煜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程哥,两个小时后一定回来!”
方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头也没回,消失在雾里。
白煜攥了攥手里的信号棒,转身往东边走了。
方程一个人往西边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也就几米,他只能在一片白茫茫里摸索着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踩上去就打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腿确实疼,每走一步都跟踩在钉子上似的,但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灌木丛刮着裤腿,树枝抽在脸上,他也顾不上躲。
“顾砚尘!”
他边走边喊,声音嘶嘶的,跟漏了气似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咚咚咚的。
他抬起头,冲着雾里又喊了一声:
“顾砚尘——”
声音散开了,被雾吸得干干净净。
方程闭了一下眼睛,攥着信号棒的手指头都白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顾砚尘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笑着说“好,我是你的人”。
那个笑,那个眼神,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
方程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碎石硌进膝盖里,疼得钻心,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整个人跪在那片废墟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头缝里。
“你到底在哪?”
他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连嘴唇都在打颤。
“别跟我开玩笑好不好……”
“你说了让我等你回来的。”
他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眶冲着前方,吼道:
“你说了你是我的!你他妈说到就得做到!顾砚尘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他。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方程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不能停。
他捡起手电,攥紧,转身继续往前走。
碎石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得不太踏实。手电光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出乱七八糟的路面和东倒西歪的树影。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的地形变了。
碎石少了,多了几棵倒掉的大树,歪七竖八地横在那儿,树根朝天,张牙舞爪的,像几只翻倒的巨兽。
方程翻过一棵树,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湿的,大概是泥。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电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旁边。
手掌和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龇了咬牙。
趴了两秒,他撑着手臂爬起来,爬过去捡起手电,照了照脚下——
是一个对讲机。
半埋在泥里,屏幕上全是裂纹,沾满了泥,看不出还能不能用。
方程把它捡起来,翻过来一看,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顾”。
方程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对讲机攥在手心里,四周看了一圈。他注意到左边那片灌木丛有被压过的痕迹,几根树枝断了,歪向一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过去了一样。
方程站起来,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又踢到一样东西——
一只手套,黑色的,防滑的那种,上面全是泥。
方程认识这双手套,顾砚尘走的那天早上戴的就是这双。
他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灌木丛被压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有些地方连根拔起了,碎石滚了一地。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一片坍塌的碎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堆在一起,中间夹着断掉的树枝和泥浆。
几块大石头卡在一起,底下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隙,黑漆漆的。
方程站在那儿,盯着那片碎石堆,心跳突然变得很沉,一下一下的,砸在胸腔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
下面有人。
顾砚尘就在下面。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从背上抽出那把折叠铲,抖开,开始挖。
第一铲下去,铲刃碰到石头,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没停,第二铲,第三铲。碎石和泥浆被一铲一铲地甩到旁边,有些滚下去又滑回来,他也不管,闷着头挖。
胳膊早就酸了,从肩膀一直酸到手指头。
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铲柄往下淌,滑溜溜的,他攥不住也得攥。
白煜不在,没人帮他。
就他一个人,一铲一铲地挖。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碎石少了一些,底下的泥越来越湿,铲子插进去就拔不出来,跟和了胶水似的。方程把铲子扔了,改成用手扒。
手指插进泥里,抠出一把,甩掉,再抠。指甲盖翻起来一个,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手没停。
又挖了十来分钟,他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
“嘎吱。”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方程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四周很安静,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声音他听清楚了——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挖出来的那个坑,泥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不是石头,是另一种质感。
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泥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嘎吱——”
又是一声。
方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层硬壳,轻轻地戳了一下——
是空的。底下是空的。
“不好。”
方程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碎石坡在他面前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几块卡在一起的大石头晃了一下,细碎的石头子儿从上面哗啦啦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