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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索要“实权”

初夏的风裹着汶河的水汽,吹散了书房内沉郁的药味。窗棂半开,几枝新抽的石榴花探进头来,红得灼眼。沈知远斜倚在软榻上,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唯眼神锐利如昔。案头堆积的卷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山河舆志》残页——那是三舅舅苏明耀辗转送来的密信,墨迹犹新。

“父亲。”清辞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已见窈窕,眉眼间依稀可见前世凌薇仙子的清冷轮廓,此刻却因担忧而染上一丝稚气的执拗。她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师尊玄昀神识寄居之处,此刻正隐隐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似在安抚她纷乱的心绪。

“父亲今日气色好些了。”她声音放得极轻,目光却扫过父亲案头那封刚拆开的、来自京城沈府的信函。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带着熟悉的、属于大房周氏的熏香。

沈知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化为疲惫的喟叹:“清辞,你先出去。为父有公务要理。”

“是。”清辞躬身应下,却在转身时瞥见母亲苏婉娘匆匆从外间进来。苏婉娘一身湖绿杭绸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扁簪,有着商贾之女的利落与坚韧。她手中捏着个小小的黄铜算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知远,”苏婉娘压低声音,将算盘往案上一搁,“周伯方才递话,说大老爷、二老爷‘体恤’你病中操劳,特命他送来些补品,顺便……问问你何时能将县衙刑名、钱粮的实权,分他们一二‘协理’?”

“实权?”沈知远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了肋下旧伤,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他一把抓过那封信,抖开,熟悉的、大房管家周伯那故作谦卑的笔迹刺入眼帘:

“……三弟抱恙,县务繁杂,大伯父、二伯父闻之心焦。念三弟辛劳,特嘱下人问询,不知刑名、钱谷二司,可否暂交可靠之人‘协理’?一来为叔父分忧,二来亦使贤侄辈历练实务,日后接手也顺遂……”

“历练实务?接手顺遂?”沈知远几乎要冷笑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口。刑名掌生杀予夺,钱谷控一县财源,此乃县令命脉!大房沈知澜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二房沈知宴身为户部主事,在京中皆是清贵闲职,何曾想过要“历练实务”?分明是见他外放青州独掌河道、县务,眼红这泼天富贵,欲行分食之实!

“好个‘为叔父分忧’!”苏婉娘气得脸颊微红,指尖重重敲在算盘上,“他们倒会做面子!二舅舅在苏州的绸缎庄,上月就听说京城李家——就是老夫人王氏那个侄孙女李明薇家——在打青州盐引的主意!大房二房这是要借你的手,给他们铺路呢!”

沈知远沉默着,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流淌的汶河上。河水汤汤,一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想起离京赴任前夜,祖父沈敬堂在松风堂召见他的情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爷,握着他的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仿佛穿透时光:“知远,你是庶子,又是孤臣。青州河道关乎国本,寿光县乃汶河咽喉。此去务必清廉自守,莫负圣恩。沈家的脊梁,不在庙堂虚名,而在脚下黄土!”

如今,这根脊梁还未挺直,蛀虫已从京城爬来啃噬根基!

“父亲……”清辞并未走远,隐身在珠帘后,将父母的对话听得真切。她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手腕上的玉镯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传来更清晰的暖流。师尊玄昀的神识在低语,并非言语,而是一种洞悉全局的清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索要实权只是表象,试探底线才是真意。稳住阵脚,静观其变。】

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她转身走向厨房方向,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出来。“父亲,”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几分孩童的天真,“厨房新熬的绿豆百合羹,加了您喜欢的莲子。您趁热喝一碗,败败火。”

沈知远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头那股暴戾之气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他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恰在此时,管家周伯垂手立在门外廊下,姿态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是沈知远父亲留下的老人,忠心耿耿,此刻却代表着京城那两位主人的意志。

“三老爷,”周伯躬身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大老爷、二老爷听闻您身子违和,甚是挂念。特意吩咐小的送来些辽东老参、血燕,给您补补元气。另外……”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大老爷特意嘱咐,刑名钱谷乃县衙根本,确需稳妥之人。若您一时乏累,不妨考虑让几位得力人手‘帮衬’一二,也好让您安心养病。”

“帮衬?”沈知远放下汤匙,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他抬眼看向周伯,目光如冰潭,“周伯,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大老爷二老爷的意思?”

周伯心头一凛,后背渗出冷汗,脸上笑容不变:“自然是两位老爷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三老爷您一心为公,日夜操劳,两位老爷心疼还来不及,岂会有他意?”

“哦?”沈知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既是心疼我,为何不直接上书朝廷,说我沈知远无能,不堪重任,请旨换人?”

“三老爷!”周伯脸色变了,“您这话可折煞小人了!两位老爷断无此意!他们只是……只是觉得,您一人分身乏术,怕误了公事。”

“分身乏术?”沈知远冷笑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抽痛,他却浑不在意,“本官自到任以来,刑名案牍,件件亲审;钱谷出入,笔笔复核。青州河道疏浚、汶河堤防加固、寿光县赋税厘定,哪一件不是本官夙兴夜寐,亲力亲为?如今身子略有不适,他们便觉我‘分身乏术’了?”他站起身,病容下的气势陡然迫人,“本官再说一次:寿光县衙,刑名归刑名师爷,钱谷归户房书吏,皆是我沈知远依《大晏律》选任的得力干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本官纵使病中,尚能提笔批答,何来‘分权’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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