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机车驶出旧货街不到三分钟,周野便知道顾寒星为什么让他抱紧。
她在城市道路上没有超速,动作却干净得近乎凶狠。并线前只回一次头,油门开合很短,遇到缝隙便让车身斜着切进去。周野起初还扶着后座尾架,第二个弯道过后,双手已经老实环住她的腰。
顾寒星穿在实习服里的圆领衫很薄,腰腹被他抱住时先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再往下放一点,别影响自己转动车把。
周野隔着头盔问:“往下放算不算占便宜?”
风把声音撕碎了一半。顾寒星听见了,回答也很直接:“摔下去比较吃亏。”
他的手掌下移两寸,贴住她平坦紧实的小腹。每次减速,顾寒星的后背都会撞进他胸口;每次重新给油,纤细的腰又从臂弯里向前挣出一点。她身上没有浓香水味,只有医院消毒液、汗水和机车服残留的皮革气息。
跟在后面的商务车连续两次试图靠近,顾寒星都没有与它竞速。她在有监控的路口减速让行,又将车牌和时间通过头盔记录仪同步上传。罗靖川的人想逼她停,也得先让整条路看见。
AMG始终隔着一辆车跟在后面。沈青棠开车,唐梨坐在副驾驶举手机拍路况,没有公开直播。林晚照从另一条路前往市一院,负责核对陈远山的签约能力和手术进展。
上山前最后一个红灯,黑色机车停在线内。顾寒星落下长腿支住车身,转头问周野手有没有麻。他说软得很,她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耳后微微红了:“我是问你抓尾架的手。”
周野面不改色地改口,说尾架太硬,还是现在的位置安全。绿灯亮起,顾寒星没与他争,离合松得比之前快了一点。周野再次撞上她后背,她才在头盔里轻轻笑了一声。
晚上九点零七分,两辆车抵达盘龙山雷霆机车俱乐部。
俱乐部建在废弃观景台旁,院内停着二十多辆改装车。训练赛旗还没有收,白色后勤车藏在维修棚最里面,右前角盖着灰布。门厅电视正在循环播放事故声明,画面只保留陈远山摔车后的十几秒,没有他倒地以前的路段。
车队经理比他们早到。他把三十万元现金摆在会议桌上,旁边放着事故和解书与赛事资产清单。罗靖川尚未出现,只通过视频参加。
屏幕里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带赞助商标志的车队短袖,身后是山顶计时房。他先问陈远山与小梁情况,再表示俱乐部愿意承担人道费用。语气听上去很周到,和解书却把责任写得明白:送餐员擅入封闭路段,陈远山操作失误自行摔车,俱乐部无过错。
顾寒星没坐,先要第十八页专项清单。
车队经理把一份新复印件推过来。第十八页登记着六套护具、两台车载记录仪和三枚赛事计时器,没有那块爱彼;第十九页则单独增加腕表,所有权登记为雷霆公司,签名仍是陈远山。
沈青棠检查页码、骑缝章与复印纹路。第十八页纸张边缘有两枚旧装订孔,第十九页只有一枚,墨粉深浅也不同。她不说文件是假,只要求查看档案原件与形成时间。
经理称原件已经交保险公司,今晚拿不回来。顾寒星问是哪家保险、保单号码多少,他答赛事保险属于商业机密。
周野把撞碎的腕表放在透明盒中,没让俱乐部碰。他开口只谈生意:“你们说表属于公司,又肯出三十万买回去。自己家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花钱买?”
经理解释三十万不是买表款,是伤者慰问金。周野便请他把现金收起来,单独出具无条件慰问协议。经理马上改口,说款项必须与事故一次解决。
“那还是买封口。”周野将和解书翻到最后,“表只是你们扣在手里的押金。”
罗靖川在屏幕里打断他,称外人没有资格参与车队内部资产处理。他提醒顾寒星,她只是俱乐部普通会员,私自拿走事故物品、拒不归还,已经违反会员协议;若再把未经证实的说法传出去,车队会一并起诉。
顾寒星看着屏幕:“表是陈叔在清醒时交给我的。金镯是现场捡到的,我封存后准备交给警察。你想报警,现在就报。”
罗靖川问她为什么认定俱乐部怕这块表。她没有说蓝绿色漆,只回答对方从医院追到旧货店,再从旧货店追上山,三十万元现金始终随车带着。
经理将会议室门关上。外面十几名车手围到玻璃墙旁,有人认识顾寒星,劝她别为了送餐员得罪整个圈子。雷霆在南江经营八年,掌握赛道、训练资格与赞助资源,她若被除名,以后连正规的场地都进不了。
顾寒星把机车钥匙放到桌上:“我今晚若签这份东西,以后也没脸进赛道!”
她说完在椅子上坐下。一路骑行压住了肋部疼痛,停下来以后,左腰已经不敢用力。实习服敞着两颗扣子,白色圆领衫随急促呼吸贴紧胸口。周野将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唇边留下一点水光,随后把瓶子递回来。
他没换瓶口,仰头喝了一口。顾寒星看见后眉梢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唐梨坐在对面,默默把自己没拆封的水推到周野面前。他问怎么了,她甜甜一笑,说怕新老板渴死,百分之十四点九的提成没人发。
沈青棠敲了敲桌面,让几个人先看文件。
缺失的第十八页虽然拿到了,仍不能证明第十九页何时加入。俱乐部拿不出原档,陈远山此时又在用镇痛药。
系统倒计时还剩两小时十五分。
顾寒星提出去档案室找电子备份,经理拒绝她进入内部区域。周野没有硬闯,只问这块表参加过几次正式比赛。陈远山长期把它作为赛时计时装备,既然列入公司资产和赛事保险,每年应当盘点,也应当有连续投保记录。
经理拿出最近一年的团体保单。腕表确实位于附表第十七项,投保人为雷霆公司,保险受益人也是公司。
罗靖川终于露出一点笑:“公司为自己的资产投保,有什么问题?”周野先问投保估值,经理回答六十八万元,与完好市场价接近;再问保费由谁支付,经理说公司统一支付。问到第一次投保是哪一年时,经理翻了两次文件,才说最早保单不在现场。
周野让唐梨公开查询雷霆历年参赛赞助。直播运营术无法调取私人数据,只把公开网页、赛事公告和历史视频按时间排列。三年前全国耐力赛结束后,雷霆发布过奖金分配公告:陈远山获得车手奖金二十万元,并自购计时腕表作为个人纪念;俱乐部为参赛车手装备统一购买保险。
公告如今已从官网删除,搜索引擎快照还留着标题和摘要。唐梨顺着转载找到一个三年前的车迷论坛,里面有人保存了完整截图。
截图下方盖着雷霆公司公章,二十万元明确写为个人奖金,不附返还条件。
经理说网络截图可以伪造。沈青棠同意,所以仍需原件。
老车手群里却有人认出那份公告。玻璃墙外一名五十多岁的维修师傅敲门,表示自己保存过纸质版。当年赛事结束,俱乐部给每位工作人员发了一份奖金公示,他负责陈远山的车辆,顺手夹进了维修日志。
罗靖川当即让经理把人带走,理由是内部文件不得外传。老维修师站着没动,只说自己已经退休,今天回来取工具,不归车队管!
他姓邵,大家叫邵师傅。雷霆成立第一年就在这里修车,陈远山第一次参加比赛也是他调的避震。去年合同到期,俱乐部请了更年轻的海外技师,只给他保留一只工具柜。
邵师傅从维修区最里面取出一本沾满油污的厚日志。三年前的奖金公告折在书页中,边角已经发黄。公告内容与网络截图一致,背面还有财务人员手写的发放日期。
纸质公告只能证明二十万元属于奖金,仍不能排除陈远山后来把腕表转给公司。
邵师傅又翻到腕表第一次参赛的维修记录。车手随身装备登记栏写着序列号,属性为“个人自带”,保险由俱乐部代办。陈远山、邵师傅与当时领队三人签字。
当时领队已经去世。
他的签名跨过两页纸,后一半恰好落在背面。若抽换其中一页,签名无法完整拼合。邵师傅将第十七、十八、十九页连续展开:原始第十九页记录的是两套备用轮毂,根本没有腕表。车队经理带来的资产清单,使用相同编号另做了一页。
罗靖川关掉视频。
会议室外的车手没人再劝顾寒星签字。
邵师傅没有马上把日志交出来。他摸着跨页签名,说当年领队叫许卫,是陈远山的师父,也是自己三十年的搭档。许卫两年前在另一场道路救援中突发心梗,工具和赛事资料被俱乐部清走,家属只拿到一只空奖杯箱。
这本日志本该跟着遗物一起送回去,他却总觉得里面全是油,拿给家属不好看,拖了两年。
书页里还夹着一枚很小的铜制计时牌。牌面刻着许卫的名字和第一次带陈远山夺冠的日期,背后有一句歪歪扭扭的手刻字:远山,慢进快出,先回家。
陈远山后来每次上赛道都戴那块爱彼,计时牌则一直夹在师父的维修日志里。
邵师傅将日志递给沈青棠,请她复印需要的页,原件明天由自己送交交警。他又看着周野:“案子完了,能不能劳你跑一趟,把牌子和日志送给老许家里?他老婆住临江,腿不好。我一直没敢去。”
周野没有说这种东西无价,也没劝老人自己面对。他当场订了第二天下午去临江的两张高铁票,一张给邵师傅,一张给自己。邵师傅说他只需要代送,周野把乘车人姓名改成邵师傅:“你的歉意拖了两年,让我替你说,价钱得另算。”
老头问多少钱。周野报出一顿饭,到了临江由他请。邵师傅低头把计时牌重新夹好,点了点头。
顾寒星一直坐在旁边听。她看周野订完车票,问他明天不用上课吗。周野说下午没课,沈青棠却提醒他有市场营销案例讨论。他立即改口,去临江也是市场调研,研究退休技师如何保存企业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