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唐梨的粉色跑车已经堵在万山名品门口。
她没有下车,先在驾驶座上补了两分钟口红。直播镜头架在方向盘旁,十几万观众隔着屏幕催她进店。她今天没有扎双马尾,长发松松挽成丸子,穿一件奶白色短开衫和浅灰百褶裙。开衫下摆只到腰际,安全带从胸前压过去,将本就柔软饱满的曲线收得更明显。
弹幕有人提醒她别再拍到不该拍的东西。唐梨看见后皱了皱鼻子:“昨天那是事故,八万清理费我承担一半,周野承担一半。谁再说我只会惹祸,我就把你禁言三天。”
她嘴上很凶,手指却已经在后台处理第六批侵权切片。昨晚只睡四个小时,眼下遮瑕压得很厚,眼睛仍亮,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
十点整,她拎着粉色限量包和一只橙色礼盒推门进店。
周野正在扫地。
三百多万元的Kelly卖了,八百万返利拿了,AMG也停在外面,他手里还是那把鸡毛掸子。韩万山坐在柜台后喝茶,理由十分充分:“千万富翁扫出来的地,比我扫得干净。”
唐梨把镜头对准周野:“家人们看见没有,网上说他身家千万,现实还在二手店扫灰。所以人不能相信包装,要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周野放下掸子,问她是在说人还是说包。唐梨把礼盒和粉色包一起摆上柜台,表示两样都说;五千鉴定费昨晚已经付过,今天全程直播,周野说错必须退钱。至于说对的报酬,她愿意在二十万人面前叫老师。周野仍嫌不够:“叫周老师的人多,肯付钱的少。说对了,这场直播一半打赏收入归店里。”
韩万山刚才还在装长辈,听见分钱立即坐直。唐梨也不吃亏,提出若包是真品,周野不仅退五千,还要在她直播间挂一周“唐梨官方鉴定师”的称号,随叫随到。
两人把条件写进直播置顶。评论区刷起“开箱”,榜一账号“云端顾先生”也在这时进入房间,先送出二十个嘉年华,再留言:“梨梨放心,包是我亲自从海外买的。谁说假,我负责到底。”
满屏礼物特效亮起来。唐梨对镜头比了一个心,甜甜说谢谢顾哥,关掉礼物动画以后,脸上的笑却淡了一点。
周野看见变化,没有先摸包,仍按自己的规矩问三个问题:“东西现在属于谁,你为什么非要今天鉴定,谁不愿意让我说真话?”
唐梨早知道他会问,回答却没有昨晚那么快。她说包是榜一在生日直播中公开赠送,快递收件人是她,礼物也在她手里;今天必须鉴定,是因为今晚八点有一场品牌联名直播,机构已经用这只包做宣传,若是假货,她要承担虚假宣传和违约损失。至于谁会阻止,她朝屏幕上的榜一账号抬了抬下巴:“送包的人,还有替我接下联名直播的星瀚传媒。”
三项里,只有急着鉴定的理由足够明确。
周野继续追问公开赠送是否有录屏、星瀚凭什么使用这只包宣传,以及合同有没有约定实物属于机构。唐梨拿得出榜一宣称包与打赏都是生日礼物的录像,也确实授权星瀚使用直播间商品素材,至于实物归属,她一开始摇头,随后又想起合同附件里写着“推广样品由机构统一管理”。
唐梨摇头,随后又补充,合同附件里有“推广样品由机构统一管理”的条款。她认为榜一送的是私人礼物,与样品无关;星瀚却在昨晚要求她把包交到公司拍摄,声称包是机构通过顾先生安排的推广物料。
一只包,唐梨说是礼物,榜一说是海外购买,机构说是推广样品。
三个人都把手放在所有权上,谁也没有拿出完整购买凭证。
直播评论开始催促周野别拖时间,只管真假。榜一顾先生也留言:“鉴定师只看东西,别打听主播隐私。包如果假,我按购买价十倍赔。”
周野对镜头笑了笑:“顾先生挺大方。购买价多少?”
榜一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限量款价格不能用普通专柜价衡量。星瀚传媒的运营总监徐娇也进入直播,账号带着机构认证。她要求唐梨立即停止讨论所有权,先完成真假背书,今晚直播照常进行。
“还没鉴定,怎么背书?”唐梨问。
徐娇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严:“平台要的是宣传结果,不是你临时制造话题。顾先生是机构重要合作人,包的来源已经审核。你让一个旧货店学生公开质疑,只会得罪客户。”
唐梨没有播放第二遍,直播间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她关掉语音,抬头看周野:“现在知道谁不想让你说了?”
“知道了。”周野戴上手套,“先看礼盒。”
橙色礼盒比包更抢眼。盒盖压纹、丝带织法、内衬纸张和防伪标签样样齐全,连海外专柜小票都夹在卡袋中。韩万山用紫外灯照过,礼盒批次与票据日期能够对应。
周野亲手触碰盒盖。
【物品:奢侈品牌限量手袋原装礼盒。】
【真伪:真品。】
【出厂时间:六个月前。】
【原始配套商品:粉色联名限量手袋,编号P-0027。】
【状态:曾完成一次正规销售;内部商品已被替换。】
礼盒是真的,小票也是真的。
直播间的人先松了一口气。唐梨刚要笑,周野却把盒子转到电子秤上。空盒、丝带和附件总重一千八百六十二克。海外专柜留存的打包称重为三千零四十一克,两者相减,原包加防尘袋约一千一百七十九克。
他随后拿起粉色包。
皮面触感、金属温度与缝线细密程度都接近真品。包身外侧没有粗糙标识,特殊粉色渐变也做得漂亮。直播镜头推近以后,不少自称柜姐的观众开始刷“看着真”。
淡金色信息却在他指尖展开。
【物品:联名限量手袋仿制品。】
【真伪:高仿。】
【当前估值:8,000—12,000元。】
【异常:主体皮料为品牌同供应链余料;五金系回收真品拆件;芯片编号复制自P-0027。】
【不可修复为真品。】
【风险:原真品仍在流通。】
这不是普通地摊货。
真皮料、真五金、复制芯片,再放进真礼盒里。若只验盒、小票和芯片,足以骗过大部分主播与普通二奢店。
周野没有马上宣布真假。他把包放到秤上,数字停在九百四十六克,比原始打包记录推算出的重量轻二百三十三克。
“防尘袋有多重?”唐梨问。
韩万山称过以后回答一百零八克。即使加上防尘袋,仍少一百二十五克。
榜一顾先生在直播间留言:“不同批次手工包有误差,拿重量断真假太业余。”紧接着,星瀚的徐娇也连麦进来,强调海外购物存在二次包装,物流称重不能作为鉴定依据。
两人第一次配合得这么快。
周野没有反驳,先请唐梨调出完整物流记录。包从港城保税仓寄出,入仓重量三千零四十一克,出仓重量同样如此;到达南江分拨中心后,重量变成二千八百零四克;派送站点又被人工改回三千零四十一克。
中间恰好少了二百三十七克,与实物缺少的重量非常接近。
物流系统里还有一条异常备注:“外包装轻微破损,已重新封装。”处理员工编号被星号遮住,需要寄件方或警方才能申请完整信息。
周野把三段重量投到直播画面上:“礼盒从海外出来时装的不是现在这只包。到南江分拨中心,里面的东西轻了二百多克;到了派送站,有人又把系统重量改回原数。包是真是假先不谈,物流记录已经被人动过。”
评论区终于不再只催真假。
唐梨把快递外箱找出来。她昨晚带来时留在跑车后备厢,司机刚刚送到店门口。纸箱外侧贴着两层胶带,上层是普通透明胶,下层残留品牌仓专用的蓝色纤维胶。破损位置开在底部,若不把箱子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周野没有用系统替观众下结论,只让韩万山现场做三个肉眼可见的对比:第一,粉色包称重不足;第二,芯片读取编号虽与小票相同,写入时间却晚于礼盒出厂四个月;第三,包内一处回收五金背面留有旧款年份刻印,与这季联名发布时间不符。
韩万山看到第三处时,后背都直了。他让直播镜头拍清那枚不到米粒大的刻印,解释道:“新款包不可能长着三年前的扣子。真五金不等于真包,拆件货最容易骗人。”
唐梨的脸色终于变了:“所以它是假货?”
周野没有拖:“礼盒真,小票真,包是假。高仿成本接近一万,不能变成真品,也不值一百二十万。”
直播间沉默不到一秒,评论像决堤一样涌出。
有人骂榜一用假货追主播,有人质疑唐梨自导自演,还有人截取她过去抱着粉色包炫耀的画面,开始制作新的嘲讽表情包。刚才还送礼物支持她的顾先生没有退出,反而连刷五十个嘉年华,将自己的账号重新顶到榜一位置。
礼物特效盖住了半个屏幕。
顾先生发起语音连麦。他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沉稳而有礼,先承认自己不懂鉴定,再表示包由星瀚传媒推荐的海外买手采购,若确属假货,他愿承担唐梨全部损失。
“我送出去的心意是真的。”他说,“梨梨,你不用因为一个包怀疑我。”
这句话让直播间不少观众重新站回他那边。两百多万元累计打赏摆在榜单上,比一只假包更像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