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冲到楼道口时,第二只行李箱正被人往台阶下拖。
箱轮磕在水泥棱上,咚咚作响。她一把抓住拉杆,穿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没防备,险些被她带得栽下来。
“谁让你们动我东西的?”
男人先看她身上的红裙,再看脚边摔开的箱子,松手退到一旁:“房东让搬的。我们只收钱干活,你跟王姐说。”
王姐站在楼道里,四十多岁,左手拿着新锁,右手捏着一叠催租记录。她看见林晚照,嗓门先高了起来:“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十二点不到账就腾房。现在十一点四十七,你还带一群人回来吓唬谁?”
“十二点还没到。”林晚照蹲下去捡衣服。红裙本就贴身,她弯腰时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只能一手压着,一手将散落的内衣和裙子塞回箱中。刚才在店里压人的气势,被满地杂物撕得七零八落。
几个住户开门看热闹,有人认出她,手机镜头随即举了起来。
林晚照看见了,没有遮脸。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捡起来,起身时细跟鞋踩到箱盖边缘,身体晃了一下。周野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薄薄裙料贴住一片温热。她站稳以后立刻挣开,低声道:“不用扶。”
“我主要怕你摔坏箱子,等会儿又加一笔账。”
她横了周野一眼,眼圈却有些红,不知是跑急了,还是气的。
沈青棠随后进楼,先让搬家公司停手,又问王姐租赁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王姐把合同往她面前一递,说林晚照拖欠两个月租金,自己发过三次催告,今天还签了新的租客。
沈青棠翻完合同:“约定十二点前付款,现在还有十二分钟。即便租约解除,房东也不能自行处置承租人的私人物品。已经搬出来的,请先放回室内;欠款可以当场结清。”
王姐上下打量她:“你是律师?”
“法学院学生。”
“学生跟我讲什么法?她欠钱的时候你替她交?”
“我交。”周野拿出手机,“十二万对吧?”
林晚照猛地转头:“我不要你借。”
“不是借给你。”周野看向王姐,“这笔钱从买包款里直接代付。前提是她与嘉悦的授权问题解决,回收合同签字生效。王姐,你要是愿意等十分钟,十二万到账;如果继续搬,我们只能先报警处理财物纠纷。钱到不了你手里,搬家公司还要照样收费。”
王姐看了一眼楼外那辆黑色AMG。她不认识具体型号,却认得车头的三叉星,语气终于低了一些:“十二点以前到账,我当然不搬。超过一分钟,别再跟我谈。”
搬家公司把箱子抬回二楼。林晚照开门时,手在密码锁上停了半天,才想起锁芯已经拆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却堆满了衣架、补光灯和没有拆完的快递箱。墙角放着几双昂贵高跟鞋,鞋盒旁边是一箱临期的速食面。沙发上盖着一块白布,掀开以后全是拍摄用的假花和背景板。
周野原以为这种女人的住处会有酒柜、香薰和一床丝绸,结果先看见晾衣架上挂着三双洗过的丝袜,旁边还有一只掉漆的电饭煲。
林晚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手便把晾衣架推进卧室:“看够了吗?”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
“你再多看一眼,我先执行你。”
她嘴上仍旧厉害,耳根却红了。那点红从耳垂一直没进长发里,与唇上的浓色不同,藏也藏不住。
杜成带着两名工作人员也进了屋。他没有理会满地狼藉,将所谓补充协议的扫描件调出来:“看清楚。违约金结清以前,商务代理和寄卖授权持续有效。林晚照现在无权绕过嘉悦处置用于商业展示的奢侈品。”
沈青棠接过手机,一页页放大。她看得很慢,林晚照却越来越不耐烦,打开卧室衣柜翻找调解书。衣柜塞得太满,她一拉,几件拍摄礼服连着防尘罩滑下来。
周野帮她接住其中一件。黑色丝绒从他手臂上垂下,裙身开衩几乎到了腰际。他举起来看了看:“这件挺省布。”
“拍照用的。”林晚照夺过去,“不是穿给你看的。”
“那有点浪费。”
沈青棠在客厅里清了清嗓子:“合同找到了吗?”
林晚照瞥了周野一眼,从抽屉最下层翻出牛皮纸袋。调解书、解约协议和两家典当行的结清证明都在里面,纸张边角已经磨毛,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沈青棠先核对法院文号,又在公开裁判信息中查到对应案件。调解书第三页写得清楚:嘉悦文化与林晚照的经纪、代理及衍生授权,自协议签署之日起全部终止;林晚照分期支付六十八万元和解款,双方不得以未结款为由恢复已经终止的代理关系。
“你的补充协议与调解书冲突。”沈青棠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茶几上,“即使补充协议真实,形成时间也在调解之前,相关条款已被后来的司法调解取代。”
杜成并不慌:“扫描件底部的日期是今年三月,在调解之后。”
“我今年三月没签过任何协议。”林晚照从卧室出来,连鞋也没顾上穿,赤脚踩在地板上。她将手机抢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立即变了,“这个签名不是我的。”
杜成笑道:“你签过的文件太多,记不住很正常。”
“我自己的名字,认得出来。”
争执没有用。沈青棠把扫描件与调解书上的签名并排放大。两个“晚”字右下方都有一处针尖大的断墨,连断开的位置都完全相同。手写两次很难连缺口也一模一样,这个签名更像是从旧文件上截取后贴过来的。图片证据不足以下结论,原件才是关键。周野顺势问杜成:“原件呢?”
“公司档案室。”
“林晚照手里有没有一份?”
“公司统一保管。”
“签约的时候有谁在场?”
杜成停顿了一下:“法务和助理。”
“哪位法务,哪位助理?”
“这是公司内部信息。”
周野笑了:“原件不在,签过字的人说没签,见证人姓名不能讲,扫描件还是三天前才做的。杜经理,你不是来主张权利,是来考验我们想象力。”
杜成的笑容冷下来:“你有什么资格判断文件制作时间?”
“我没判断。”周野把手机递还给他,“我只是请你拿原件。既然你要阻止交易,举证的人是你。拿不出来,我们就按法院调解书办。”
沈青棠接着说道:“如果嘉悦坚持扫描件真实,可以发送给我们留存,也可以马上报警,请警方核查电子数据。伪造合同用于索取六十八万元,性质不会轻。”
屋里安静下来。
杜成没有报警,也没有把文件发送过来。他伸手去拿Kelly:“在争议解决以前,包由公司保管。”
林晚照先一步抱住包:“你敢碰一下试试。”
她没穿鞋,身高矮了一截,红裙下的脚趾紧紧踩住地板,气势却半点没退。杜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门口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人举着手机。他若硬抢,今晚便不只是合同纠纷。
“保管也要物主同意。”周野站到茶几另一侧,“两份质押结清证明可以电话核实。嘉悦的寄卖权,调解书已经终止。你再拿不出后签的原件,这只包由林晚照处置,没有你的份。”
杜成盯着他:“你真准备拿八十万?”
“合同清楚,我就拿。”
“一个刚入学的穷学生,靠什么拿?”
周野没有回答。他账户里扣除给父亲的钱和今晚的花销,只剩十八万出头;韩万山答应拿二十万,离八十万还差四十二万。刚才说得再硬,钱不到账,所有话都是热闹。
韩万山的电话恰在这时打来。他联系上了旧货街另一头的荣盛典当行,对方愿意派鉴定师到场。若Kelly通过复检,并且权属材料齐全,可以向周野提供四十二万元短期周转,月息按正常经营借款计算,包暂存第三方保险柜。周野有权提前还款,结清后立即取包。
“老韩,你总算干了件像亲戚的事。”周野握着电话,笑得很真。
韩万山在那头骂:“少给我攀亲戚!二十万是店里全部活钱,包要砸手里,你扫一辈子地也还不清。”
“放心,最多借一顿饭的工夫。”
“你又开始放屁。”
十分钟期限已经过去一半。荣盛典当行离这里不远,鉴定师五分钟后赶到,先核对林晚照身份证、购买发票和包身编码,再分别致电两家典当行。两份质押均已结清,其中一家还保留着解除质押的电子回执。
杜成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等不到公司所谓的原件,法务只在微信里回了一句“明早再处理”。
沈青棠将交易结构写在纸上:总价八十万元;周野自有资金十八万元,韩万山出资二十万元并取得约定比例的转售收益,荣盛提供四十二万元短期借款;成交款中的十二万元直接支付房东,六十八万元进入林晚照本人账户;Kelly由第三方暂存,待借款结清后交付周野。
“有一个问题。”林晚照看完问道,“包不交到你手上,算卖给你吗?”
“所有权先转移给我,典当行只是按借款协议占有质物。”周野说,“你签完回收合同,钱全部到账,也不再享有处分权。包离开你,交易就完成。”
“如果系统不认呢?”
“什么系统?”林晚照眼尾一挑。
周野心里一跳,发现自己险些把话说出来,赶紧改口:“如果交易系统不认电子签名,就再按个手印。技术总有不靠谱的时候。”
沈青棠坐在他身边,听见这句话,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没有拆穿,只让各方继续核对条款。
王姐已经等得不耐烦,从门外探进头:“还有三分钟。钱呢?”
“马上。”周野说。
八十万元不是小数目。荣盛要求周野为四十二万元借款提供额外担保,他身上唯一够分量的,便是刚到手的AMG。
典当行经理在停车场核验车辆手续时,绕车走了两圈,仍不相信一名大一新生会拿新车为一只二手包作担保。周野把购车文件递给他:“车先押登记材料,不交钥匙。包留你们保险柜。四十二万,最迟明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