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玻璃门关上时,周野先听见的是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然后才是人声。
甲方运营总监、投后经理、财务法务、还有坐在最末位的项目群负责人,像四个方向的钉子,把桌面那份补充协议钉得死死的。纸页中间压着红章,条款写得很顺,顺到让人一眼看不出哪里有坑。
“这不是改合同。”对方的法务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只是把上一轮沟通的共识落成定盘。你们项目已经进入融资窗口,后续就按这个版执行,避免口径反复。”
“定盘”两个字落下来,周野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把项目变成一个可下注、可转手、可追责的标的。交付一旦进了这份定盘,成功是资本的口径,失败是他的事故。哪怕后面指标再变,资源再卡,最后背锅的也只能是项目组。
他没立刻说话。
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提示先亮了起来。
【坏结局推演启动】
【如果签署补充协议,七十二小时内发生:项目验收口径被单方面替换为融资展示口径,原始需求冻结,新增指标无法按原计划拆解。第十一天,客户以“交付承诺与实际经营结果不一致”为由发起扣款。第十九天,项目组全部压力回流至你个人,原始证据链被解读为你默认承担定盘责任。第三十一天,你将被迫接受内部追责,且无法证明责任边界。】
【关联反噬:公司融资顺利完成,但你失去项目控制权。】
周野看完,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他只是知道,今天这份纸不能签。
不是因为内容难看,而是因为它把项目从一个执行对象,硬生生改成了资本桌上的押注筹码。只要他落笔,后面所有的变化都能被解释成“市场波动”,而所有的波动都会精准落到他头上。
“这份定盘我不签。”周野抬起头,声音不高,“至少现在不能按这个版本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投后经理先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周总,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硬。你们前两天不是刚拿到证据,压住了交付风险吗?现在项目稳定了,正是往前走的时候。定盘不是压你,是给融资一个确定性。”
“确定性给谁?”周野问。
对方没接。
周野把文件翻到倒数第二页,指尖停在那条最不起眼的附注上:“这里写,‘如项目最终目标与本补充协议存在冲突,以融资口径为准。’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项目目标可以变,但责任不能变。目标变了算经营调整,责任没变算你执行不到位。”
法务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他会把字拆得这么直。
周野继续说:“上一轮你们要的是交付结果,这一轮你们要的是展示结果。两个结果不是一回事。展示结果可以修图、打包、剪口径,交付结果要的是系统、数据、验收、回款。你们现在把它们揉成一张纸,就是为了后面出事的时候,能拿这张纸说是我默认的。”
投后经理脸色沉了:“周野,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
“如果真是为了项目好,就不会把‘以融资口径为准’放在这里。”周野看着他,“你们不是在定项目,你们是在定责任归属。”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一下,许知夏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打印件。
她没废话,直接把第一张文件放到桌上。
“我刚核过你们昨天发来的补充版本。”她看着法务,语气比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冷,“你们把验收条件从‘系统稳定运行七天’改成了‘可支撑融资展示’。这不是描述变化,是风险转移。展示口径不等于交付口径,投资人也不会替你们承担交付责任。”
她又抽出第二张,压在上面。
“另外,预付款用途说明里新增了‘品牌整合及外部传播’科目,但没有同步增加预算上限和审计边界。项目现金流一旦被挪出去,系统联调和上线验证会直接断档。到时候你们可以继续对外讲故事,周野这边会被按延期处理。”
投后经理盯着她:“你是谁?”
“风控顾问。”许知夏说,“也是来帮你们避免签错字的人。”
这句话太硬,硬得对面一时没法接。
周野趁这个空隙,把自己面前的笔往旁边推了推:“我可以配合定盘,但定盘必须先拆成三块。第一,交付目标和融资展示不能合并责任。第二,预算流向要单独列项,任何外部传播费用都不能从项目主预算里先行划走。第三,验收口径必须按系统运行和数据回传,不接受只看演示页。”
“你这是在重新谈判。”对方财务忍不住开口。
“对。”周野很坦白,“因为你们想让项目从执行盘变成下注盘,我不能看着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