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炉的倒计时停在 00:00:17。
沈砚东没动。手指还贴在那行字上,冰凉,像刚从冰柜里抽出来的金属片。火葬场的灯全灭了,只有车灯还亮着,光斜斜切进炉门,照出铁锈斑驳的铰链,和门缝里渗出的一缕灰白烟气——不是燃烧的烟,是冷气,是通风口漏出来的、常年积压的寒气。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急,不重,踩在水泥地上,像有人穿着胶底鞋,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来。
“你比我想的,来得晚。”声音低哑,带点烟嗓的沙。
沈砚东没回头。
林枭站在三步外,影子被车灯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他没穿西装,灰夹克,牛仔裤,脚上是双旧登山靴,鞋帮沾着泥,左脚的鞋带松了,垂着,没系。
“你早知道她不是自杀。”沈砚东说。
“我知道她死前,把银行流水拷进了U盘。”林枭答,“也知道那U盘,现在在秦小禾手里。”
沈砚东终于转头。林枭的左耳缺了一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现在,那伤口被一道细疤覆盖,像被谁用针线缝过,又拆了。
“你为什么不说?”沈砚东问。
林枭没答。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捏着,指节发白。
“她救过我。”他说,“不是因为慈悲。她说,你不是罪人,你是活着的人。”
沈砚东盯着他。那句话,和书页上的一字不差。
“你当时在场。”沈砚东说,“你看见她怎么死的。”
林枭终于抬头。眼神没躲,也没亮,像两口枯井。
“我没动手。”他说,“但我没拦。”
沈砚东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你为什么没拦?”
林枭把烟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她明天就会死得更惨。”他说,“赵寒声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三个人,三个能让你在警队里‘失踪’的人。我动不了他们。但我能让你活下来。”
沈砚东没说话。他转身,走向那辆丰田。车门还开着,副驾上那本《儿童心理学》还在,封面压着的枯叶,被车内的湿气泡得发软,边缘卷了。
他伸手去拿。
林枭突然开口:“别碰那本书。”
沈砚东的手停在半空。
“书里有追踪器。”林枭说,“赵寒声的人,三天前就装上了。你一拿,他们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砚东收回手。没看林枭,也没再碰书。他蹲下,手指摸进副驾座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半截金属片,像被撕下来的车牌,上面有数字:07-17。
血鸦会的标记。
他捏着那片金属,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枭沉默了很久。风从焚化炉的排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味。
“因为我欠她一条命。”他说,“但我更欠你——你当年在血鸦会的地下赌场,替我挡了三枪。我没告诉你,那三枪,你没死,是因为我提前换了弹夹。”
沈砚东猛地抬头。
林枭没看他,目光落在焚化炉的控制面板上。那行倒计时,不知何时,已经归零。
炉门,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火。没有灰。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布,上面放着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签的不是结案报告,是她的死刑执行令。”
沈砚东盯着那张纸条,没动。他伸手,没拿U盘,先拿起了纸条。
纸条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印,是陈曼的字迹,写得极轻,像怕被擦掉:
“砚东,别信他。他不是救赎,他是替罪羊。”
沈砚东的手指顿住。
他抬头,看向林枭。
林枭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车顶上。
“殡仪馆,3号冷藏柜。”他说,“密码是你和她的结婚纪念日。”
沈砚东没接钥匙。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林枭终于笑了。那笑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没温度。
“因为赵寒声,今晚要杀秦小禾。”他说,“他不知道,那孩子把U盘,藏在了你妻子的骨灰盒里。”
沈砚东的呼吸停了。
林枭转身,朝门口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火葬场里回响,像钟摆。
“你还有三小时。”他说,“天亮前,你要是没拿到U盘,秦小禾就会‘意外’从七楼跳下去。监控会显示,他精神失常,自杀了。”
门在身后关上。
沈砚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条,U盘就在眼前,白布上,像一具刚停尸的遗体。
他没动。
风从炉口吹出来,卷起纸条一角,轻轻翻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是焚化炉的炉灰,不知什么时候,粘在了他从诊所回来时的泥水里。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那半截车牌,和纸条一起,塞进内袋。
然后,他走向车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没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
【周翎】:你猜,赵寒声的私人账户,上个月转进一笔50万,收款人是谁?
他点开附件。
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收款人姓名:秦小禾。
开户行:市立医院职工福利账户。
备注:心理援助基金。
沈砚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删除。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无声,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撒了一把盐。
他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
第二条短信。
【周翎】:他不是要杀秦小禾。他是要让秦小禾,亲手交出U盘。因为——那孩子,是他亲儿子。
沈砚东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陈曼”的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
没人接。
他挂断。
然后,把手机塞进车门储物格。
他推开车门,雨落在他脸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