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儿童康复中心像一具被掏空的胸腔,铁门半塌,锈迹从门框往下爬,像血干了又结痂。沈砚东踩着碎玻璃进去,鞋底黏着红土,没干透。
走廊尽头的墙皮全掉了,露出底下白漆,漆上贴满儿童画。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全是同一个主题: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房子,房顶上画着太阳,下面一行字:“爸爸回家。”
他没停,径直走到最里间。门没锁,推一下,吱呀一声,像有人等了很久。
屋里摆着一张轮椅,扶手上有干枯的花,白的,花瓣卷边,茎秆发黑。和陈曼窗台上的,一模一样。
轮椅旁,地上有块地板松动。他蹲下,手指抠进缝隙,指甲缝里嵌进灰。地板掀开,露出一个金属盒,没锁,一按,咔哒。
墙角的暗门无声滑开。
密室里没灯,只有顶上一盏应急灯,绿光惨淡。中央,轮椅还在,扶手上挂着一个老式播放器,塑料壳裂了,电线垂着,像断了的脐带。
他按下播放键。
陈曼的声音响起来,比记忆里轻,像隔着一层水。
“砚东,你被选中不是因为你是警察,”她顿了顿,呼吸声很稳,“而是因为你曾是血鸦会最干净的孩子。”
他没动。手指攥紧了风衣内袋,芯片硌着肋骨。
“我嫁你,是为了让你成为第七人,”她笑了一下,很短,“而不是被第七人吞噬。”
他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你女儿没死,”她继续说,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她只是……被送进了‘净化计划’。”
播放器停了。
寂静里,只有通风管里风在动,像有人在呼吸。
他脑中猛地炸开一段画面——
雪夜,医院产房外,林枭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沾着血。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婴儿闭着眼,小脸皱着。他伸手,把孩子递过去。他记得自己接过时,手在抖。他记得自己说:“她会安全。”
他记得自己点头。
他记得自己转身,没回头。
他没哭。
他只是签了字。
“沈砚东,你确认自愿移交监护权,孩子将进入‘第七人心理重塑计划’,监护人栏留空,由血鸦会第七代心理重塑师代行职责。”
那张纸,他签过。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轮椅前。绿光在他脸上晃,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左耳后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林枭在他耳后划的,说:“你要是忘了自己是谁,就摸这里。”
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重,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回头。
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很冷,像实验室的玻璃器皿。
她走到轮椅旁,没看沈砚东,伸手,轻轻抚过扶手上的干花。
“你记得她最后一次来这儿吗?”她问。
声音很轻,但沈砚东听出来了。
他缓缓转头。
她摘下口罩。
是周翎。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手里一个塑料文件夹递过来。
“赵寒声签的‘第七人转移协议’,收件人是沈知夏,监护人栏空白。”她说,“我备份了所有数据。但没敢交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轮椅上。
“因为我知道,你才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沈砚东没接文件夹。
他盯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曾是她学生。”周翎说,“她让我在你记忆重启时,替她看你一眼。”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画纸。画上是个穿警服的男人,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朵白花。
画角写着:“爸爸,你记得我哭的样子吗?”
沈砚东的视线,落在周翎的左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疤,像被细绳勒过,旧了,但还在。
他记得陈曼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