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先生那边,果然来了消息。
还是那个灰布衫的年轻人,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信上只有一句话:
「午后,城东废料场。我等你收第一头大的。」
陆仁把信看完,看向肖叶。肖叶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深色短打,刀横在腰后。
「走吧。」她说。
城东废料场,堆着半人高的废铁和旧轮胎。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陆仁和肖叶到的时候,先生已经站在废料场中央。
他脚边,放着那个巴掌大的铁笼。笼里的猫,还是蜷着,暗红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人。
「先热身。」先生说,「把它收了。」
陆仁蹲下来,把手伸向铁笼。猫猛地弓起背,发出嘶哑的低吼。陆仁没有缩手,他闭上眼,虎口一烫,一根金色的线探出去,隔着笼子,缠上那只猫。
猫的吼声,渐渐低下去。它弓起的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像退潮一样,褪成琥珀色。
「……喵。」
猫舔了舔爪子,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软软的、久违的声音。
陆仁收回手,把笼门打开。猫试探着,走出来,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行了。」先生说,「热身结束。下一头,没这么好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废料场深处,一头被铁链拴着的獒犬,正伏在阴影里。
那头獒犬,足有半人高,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它的毛是黑色的,却从毛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它的眼睛,是两团烧着的暗火,盯着人看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咕噜声。
铁链在它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但拴着它的那根铁桩,已经被它拽得歪了。
「城郊黑市流出来的。」先生说,「被人灌了大半瓶异能药水,又喂了生肉。饿疯了的野兽,加上收不住的异能——是最麻烦的一种。」
「我要收它?」陆仁问。
「嗯。」先生说,「你收猫是练手。这头,算开胃菜。收完它,你才算真会『收』了。」
先生说完,退到十步之外。铁桩旁边,只留下陆仁,和那头獒犬。
獒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陆仁。它的四肢缓缓压低,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那是野兽扑食前的声音。
陆仁的手心,全是汗。
「别怕。」身后,肖叶的声音传来,「你昨天收了一片叶子。今天就当它是一片大点的叶子。」
「……它可比叶子大太多了。」
「大小不重要。」肖叶说,「重要的是,你记得你的线连在哪儿。」
獒犬发出一声低吼,铁链哗啦一声绷直——它扑过来了!
陆仁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虎口的金纹猛地亮起。金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开,落在獒犬身上。那头獒犬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异能,被金色的线缠住了。
但下一秒,陆仁的脸色变了。
那头獒犬身上的异能,比小六的,多了十倍不止。那些暗红色的线,粗得像手指,一缠上他的线,就像洪水灌进细管——他的元核,被猛地冲了一下。
疼。像有人在他胸口,狠狠打了一拳。
「陆仁!」肖叶的声音,骤然绷紧。
「没、没事——」陆仁咬着牙,把线缠得更紧。他自己的元核,那枚小小的太阳,正在疯狂旋转。它的光,比昨天亮了太多——亮得他有点害怕。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拿着水管的普通人,忽然被接上了消防栓。水压太大了,他快要握不住了。
獒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它挣开一半的线,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爪子带着暗红色的光,直直地拍向陆仁的胸口。
陆仁来不及躲。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然后,一道银光,从他身侧划过。
肖叶的刀,横在他面前,稳稳地架住了那只爪子。
「我说了,大小不重要。」肖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把它当叶子收。剩下的——交给我。」
那一瞬间,陆仁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他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肖叶,看着她的刀,看着她稳稳的肩背。他忽然发现,肖叶握刀的手,没有抖。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收。
他闭上眼,顺着虎口的线,一路摸下去,摸到胸口,摸到那枚旋转的太阳。他那些暗红色的线,还在往自己身体里灌。他想起肖叶的话——「收,不是拽。你越用力,它越跑。」
他松了力。
不是放弃,是松开。他把那些暗红色的线,从里放出来,让它们顺着自己的纹路,流进元核。线太粗,他就让它们变细;水太急,他就让它绕着太阳,转成圈。
獒犬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它挣动的四肢,开始发软。那些暗红色的光,像退潮一样,从它毛根里褪去,露出底下黑色的、普通的毛。
最后一下,它终于撑不住,前腿一弯,趴在了地上。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看着陆仁的眼神,从凶狠,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点怯怯的、像是刚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乖顺。
「……好狗。」陆仁收回手,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他听见先生的声音,从十步外传来,带着一丝赞许:「收住了。」
陆仁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金色纹路,比昨天,又亮了一圈。亮得他有点心惊。他忽然想起先生说的:「收一次,亮一点。等它亮到跟门缝里的光一个颜色,钥匙就完全认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颜色,还有多远。但他知道,照这个速度,很快。
「先生。」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我这几天,是不是……涨得太快了?」
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快。」先生说,「你的元核在觉醒。钥匙在认你。它越认你,你的力量就越足。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走到陆仁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力量这东西,跟刀一样。刀越快,越要稳。「你收不住自己的线,和那头被灌了药水的獒犬,没有区别。」
陆仁站在原地,手心还烫着。他低头,看着那圈金纹,慢慢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