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宋局准时到了。
他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文件,一个拎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林可也来了,穿着一身正装,站在宋局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陆仁,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宋局进门就问。
「考虑好了。」陆仁说,「第二条。」
宋局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他在沙发坐下,接过文件,摊开:「那咱们,走流程。」
肖叶没有坐。她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协议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宋局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零,您要不要,坐过来一起看?」
「不用。」肖叶说,「您念,我听得见。」
「行。」宋局也不坚持,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念。您二位,有异议,随时提。」
协议很厚,十几页。宋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第一条,特别顾问挂名,级别按异能局三等顾问算,有津贴,有证件,不出外勤,不参与行动。第二条,身体数据定期监测,前期每周一次,稳定后每月一次。第三条,元核相关事宜,需配合异能局登记备案——但不征用,不实验,不强制。」
「第四条,」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您的人身安全,由异能局全权负责。从今天起,任何组织、任何人,动您,就是动异能局。」
「第五条,元核异常波动,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宋局继续翻,「第六条,未经允许,不得在公共场合使用异能。第七条——」
「宋局。」陆仁打断他,「我有个问题。」
「您说。」
「您这份协议,写的是『陆仁』,还是『元核携带者』?」陆仁问,「我要是哪天,身体里那东西没了,这份协议,还算数吗?」
宋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协议上写的是『陆仁』——但咱们都知道,人家认的是您身体里那颗东西。不过——」他顿了顿,「协议这东西,签了,就是给外人看的。您把它当护身符,它就是护身符。您把它当卖身契,它就是卖身契。」
「那您觉得,我该把它当什么?」
「当一份开始。」宋局说,「从今天起,您跟异能局,就不是外人了。这份协议,是您跟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正式关系——您选什么样的关系,您自己定。」
陆仁看着那一条,忽然有点想笑:「宋局,您这协议,写得跟卖身契似的。」
「比卖身契强。」宋局说,「卖身契是单向的。这份协议,是双向的——您给我们数据,我们给您保平安。您不吃亏。」
「那她呢?」陆仁看了一眼肖叶,「协议里,没写她。」
宋局看了肖叶一眼,笑了:「零的事,不在协议里。她跟异能局的关系,是另一笔账——那笔账,今天先不翻。」
「那我不签。」
「陆先生,」宋局叹了口气,「您这条件,可真会提。行——我在协议里加一条:甲方与乙方共同居住期间,乙方居住场所,为异能局保护范围。你那位室友,在保护范围内。」
「保护范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局说,「她住你那儿,就受异能局保护。她要是搬走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陆仁想了想,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签下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张「以后,我们一起」的凭证。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
宋局收起协议,看了一眼手表:「行了。林可,把监测设备给他装上,教他怎么用。陆先生,从今天起,林可同志就是您的联络员——她负责您和异能局之间所有对接。您有事,找她。」
林可上前一步,冲陆仁伸出手:「陆顾问,多多关照。」
陆仁跟她握了握手:「林警官,你也多多关照。」
宋局走了。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林可把那个银灰色的仪器放到茶几上,打开:「这是便携式监测仪,你每天睡前测一次,数据会自动上传。初期每周一次上门复查——我来做。你把手放上去就行。」
陆仁把手放上去。仪器「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和一个曲线图,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个是心率。」林可指着屏幕,「这个是异能波动值。你注意看,普通人这条线是平的,异能者是波浪线。你的——」她顿了一下,「你的这条线,一直在往上走。」
「往上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可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异能,还在涨。普通人觉醒异能,三个月到顶,然后稳定。你的数据,从上周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十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仁心里一沉。
「你也不用太紧张。」林可看出他的不安,「异能局里,也有觉醒期比较长的案例。就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罕见。」
「多罕见?」
「异能局有档案以来,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林可说完,又补了一句,「……先不说这个。我教你怎么用。你每天睡前,把手放上去,按这个键,等它滴三声,就好了。数据会自动上传,我这边能看到。要是有什么异常,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行。」陆仁说。
林可看着那个屏幕,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数据,比异能局预备役都高。」
「高吗?」
「高得离谱。」林可抬头看他,「陆仁,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变化?」
「变化?」陆仁想了想,「就是……有时候,能感觉到楼下的人。楼下有人经过,我能感觉出来他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大概,就最近几天的事。」
林可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林可把仪器收起来,语气尽量平稳,「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压低声音:「陆仁,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说出去。」
「什么?」
「宋局那份协议里,第三条写着『元核相关事宜,配合登记备案』。」林可说,「但异能局里,有几个人,对元核的想法,跟宋局不一样。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备案——他们想研究你的元核,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宋局压着他们,但压不了太久。」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可看着他,「你签了协议,异能局会保你。但保你的,是宋局这一派。另一派,不一定会那么守规矩。你……小心点。」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仁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台监测仪,半天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可最后那句话。
「陆仁。」
「嗯?」
「协议签了,你后悔吗?」肖叶问。
陆仁想了想:「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