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晚是在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下时回到冀城的。
她把医馆交给了灵花老阿妈。老阿妈在祭山节之后从祁山南麓迁到了狄道,带着几个白羌猎户,在医馆后院种了一片解硫草。
她年过七旬,但手指稳当,认药比杨晚还准。
杨晚把四个学徒叫到跟前,交代了方子和库存,又把灵花老阿妈从院子里请出来,对着徒弟们说:
“从今往后,医馆的事听阿妈的。方子上的解硫草和款冬花,按季采,按方配。谁家买不起药,先记着,年底互市的市租里拨一笔平账。”
灵花老阿妈接过药方,拍了拍杨晚的手背。她说的汉话不多,但意思清楚:
“你回去。你爹一个人在家,没人烧饭。”
杨晚走的那天,狄道城西的医馆门口站了不少人。
有汉人屯田户,有羌人牧民,有跟着她学了三个月包扎的年轻人。
阿木扎赶着一匹驮马从洮水西岸过来,马背上驮着一捆羊毛毡,说是烧当部给杨晚的“送行礼”。
杨晚推辞不过,把羊毛毡收下,转手交给了灵花阿老,让她铺在医馆的诊床上。
姜维是在同一天离开狄道的。
他的护羌从事任上,互市开到了第四个月,市租的账目已经理清,赵大接手了监市。
马遵派人送了一封公文来,说“丁忧未满,准回冀城终制”。
公文写得客客气气,末尾还加了一句“互市之事,仍由赵大代管,待服满再议”。
姜维将公文收好,把一应文书交给赵大,只带了一柄断刀、两枚玉佩、一柄骨笛、一卷密记和几件换洗衣衫,骑上青骢马,出了狄道北门。
他走的时候,慕容雪不在狄道。
三天前,慕容部派人送来急信。
梅当从羌王庭传话过来,说麻奴近日频繁与魏国边将往来,王庭内部不稳,需要慕容雪回部族坐镇。
慕容雪接到信后,没有多耽搁。
她将慕容部在互市的几个猎手叫来,交代了皮毛和药材的换购份额,又把义父给的北半条路图收好,准备动身。
临走前,她去医馆找了杨晚,说了一句“冀城那边你多费心”,杨晚点了点头,没多问。又去找了赵大,把姜维留给她的那柄弯刀取回来,说“矿洞里还有半截没挖,等开春我带人去,这刀先寄你这里”。
赵大接过刀,独眼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姜维在回冀城的路上,经过白羌旧寨。木犍还在鹰嘴崖下的暗洞里,阿岩定期给他送盐和药。
姜维在洞口留了一包解硫草种子和一小袋青稞,没有多待。
出山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祁山北麓的轮廓。山脊上的积雪比上次来时更厚了,灰白色的山脊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道沉默的脊梁。
他策马向南,没再回头。
回到冀城那天,正逢初雪。
姜叙在城门口等他,老人家瘦了些,但腰板还直。他接过姜维手中的缰绳,说了句“回来就好”,没有多问。
当晚,姜叙炖了一锅羊肉,姜维、杨晚、姜玉兰围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吃饭。
杨医官也来了,带着一坛自酿的米酒,坐在姜叙旁边,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冀城的事,谁家的老屋翻修了,谁家的儿子从军回来了,城东的集市开春要挪地方。
姜维和杨晚坐在桌子对面。两人隔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吃饭。
饭后,姜叙和杨医官去堂屋喝茶,姜维和杨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