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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赵大

羌乱来得猛烈,退得却蹊跷。

城破不过三日,那支攻入冀城的羌人玄甲骑兵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城焦土和遍地的尸骸。

没有追击,没有扩大战果,甚至没有像样的劫掠,他们从北门入,从西门出,来去如风,仿佛只为完成某个特定的使命。

姜维是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清晨,从叔父姜叙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猛地从草席上坐起,手中握着的半块干饼差点掉落在地。

他昨夜在灵堂守了一宿,天快亮时才合眼,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颧骨因连日操劳而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羌兵退了?”他问。

姜叙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粟米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

他年近四十,是姜家这一支中身体最壮实的,但连日操持丧事、应对城中乱局,此时也显出了老态。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伤,是昨日在府衙搬运文书时被倒塌的梁柱砸的,草草包扎了事,布条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退了。”姜叙将粥碗放在地上,声音沙哑,“昨日黄昏,最后一支羌骑从北门撤走,走得极快,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我托人去城北看了,营中灶坑还是温的,有些没带走的羊皮囊和干肉扔了一地,像是仓促撤离。”

姜维沉默片刻,将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硬的饼屑刮着喉咙,他却浑然不觉。

“叔父,羌骑攻城时,打的是谁的旗号?”

姜叙想了想:“狼头旗,黑底白狼头。据城头逃回来的老兵说,领头的叫木轲,是羌王庭左贤王麻奴麾下的千夫长。”

“麻奴。”姜维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记得父亲生前多次提及这个羌部左贤王,此人贪婪、狡诈,与魏国边将往来密切,是汉羌边境上最不安定的一股势力。

父亲也说过,麻奴虽然贪婪,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攻一座城,死上千人,只为了抢几袋粮食?

这不符合麻奴的性子。

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弯腰钻进了灵堂,手里提着一捆刚从废墟中扒出来的焦木,另一只手里攥着几块尚能辨认的屋瓦。

他比姜维高半个头,肩宽腰粗,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烟灰和汗渍,右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是当年随姜冏巡查矿脉时留下的。

赵大。

姜冏生前最信任的亲兵,跟了姜冏整整八年,从陇西到冀城,从巡检到守城,从未离开过半步。

他比姜维大五岁,今年二十出头,却已是军中公认的悍卒,刀法精熟,为人憨厚,对姜家父子忠心耿耿。

城头血战那天,他伤重昏迷,幸亏被医官及时救治。他天生皮糙肉厚,恢复之快异于常人,此时已无大碍。

“少爷,二叔父,”赵大将焦木靠在墙边,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瓮声瓮气的,“城北军营那边,马太守把粮库封了,说是‘军粮统一调配,战后核销’。咱们家原先存放在军库的那几石粮食,怕是拿不出来了。”

姜叙脸色一沉:“那几石粮是我大哥生前用俸禄换的,存在军库是为了方便,怎么就成了‘军粮’?”

赵大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愤愤之色:

“我去要了,被马遵派来的师爷挡回来了,说‘军需物资,战后方可清点,个人不得擅取’。我争了几句,那师爷翻了脸,说我‘咆哮军库,藐视官长’,要不是将军生前在府衙的熟人说好话斡旋,差点把我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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