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称呼生硬了半截,桌上那杯茶的水面抖了一抖。
霍耀祖没等招呼,把客椅往后一带,坐进椅子里,两条腿伸开。
颜同眼角的筋跳了一下,跟着松开,笑从眼尾淌到两边颊上。
“霍沙展昨夜好大排场,一个顶一百个,旺角这区都传开了。”
“哈,颜探长抬举,全是一班散兵,唔值一提。”
颜同摆了下头,肩膀往前塌,嗓门压低。
“散兵系散兵,可我听闻呢班人挂和合图嘅名。”
“和合图系咩路数,你心里有本账。”
话音落下,他抽了口气,眼珠钉在对面那张脸上转。
那张脸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照我睇,叫和合图出点血,人你放咗佢。”
桌底下两条腿换了个位置,鞋跟蹭着地板响了一声。
对面那后生翘着一条腿,指节在膝头一下一下地叩。
姓霍的背后立着雷洛,手底下又是铁板一块。
百来号人是他一双手铐回来的,铁链从街口拖到街尾。
号子里还蹲着自家细舅爷多脑陈,做姐夫嘅边能闭口。
霍耀祖望着这条跟雷洛掰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咧开嘴。
“颜探长出声,我边有唔应嘅道理。”
“和合图港币二十万,银纸到,人即刻走。”
颜同心里那杆秤晃了两晃。
照他的算盘,这后生该顺着梯子往上爬,从这儿捏点油水,再反手把话递到雷洛耳里。
桌面那只烟灰缸压着半截没熄的烟,一线灰飘起来。
他拿手背按了按发烫的耳根,笑意总算稳住。
没算到对方张口就应。
桌上那杯茶凉了半截,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
“霍沙展,真系通情达理。”
“探长出声,呢个面子我点会唔畀?”
霍耀祖跟着笑回去,掌心那层汗把桌面蹭得发黏。
笑还没干,他话头拧了个弯,指节在桌面点了下。
“颜探长,我查过,昨夜起火全起在丽华夜总会一个歌女身上。”
“省得往后再闹这档事,丽华打发她走,你话呢?”
颜同眼睛缩成一条缝,鼻子里哼了半声。
这后生拿一个卖唱的,换他手上百十号人,账算得比算盘还清。
丽华那块招牌写在别人名下,钱却收进他自己的抽屉。
歌女留还是赶,从来隔他一句话,台底下的数也没外人过问。
“好一个深谋远虑。”
笑意还挂在脸上,他指头在桌边叩得更快。
“探长抬举,我手上仲有嘢,走先。”
霍耀祖拉门出去,在走廊喊住逼王达,吩咐了两句。
数钱,放人,两样办得利落,台阶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被进出的人踩散。
钟表还没走够一圈,就有人扛着皮包蹬上警署石阶。
二十万现钞铺开半张桌,点钱的手指都在打颤。
钞票过手堆得比茶壶还高,捆纸的麻绳扔了一地。
逼王达把数点过两遍,指头沾着口水,一张一张抹平。
走廊那头有人咳嗽,痰吐进花盆里。
一百多条古惑仔签过名,鞋跟拍着地面,成群冲出走廊。
走在最前那个回头望了一眼二楼,嘴皮动了动,没敢出声。
下午两点多,二楼门口立着个青色长衫的男人。
袖口卷到腕骨,一双手垂在身侧,站得极正。
“霍生,我家老板想请你饮杯茶,而家有冇空?”
霍耀祖打量阿青,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上一压。
许承天动了心,这是铁打的事,一个茶字送上门,比什么都响。
往日饮茶都摆在那座别墅,架子十足,连茶杯都有管家托着。
这趟把身段压到警署门口,整条街都要跟着看。
“等我两分钟。”
他把笔录压在茶杯底下,顺手抓起桌上那盒烟塞进口袋。
霍耀祖勾起外套下楼,楼梯口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
前脚跨出门,一辆宾士S600横在阶前,轮胎还冒着热气。
车顶反着街灯的白光,后座玻璃摇到底。
许承天探出半张脸,抬手把车门往外推开。
“霍先生,又打扰你了。”
霍耀祖瞧瞧这人,再瞧瞧那部擦得照人的车,脚下没急着挪。
红牛那把火烧得比他估的旺,人跟车都开到了门口。
“许先生客气。”
他扶住车门,鼻子里先撞上新皮子的味道。
后座那一片皮面还带着温。
门把手也是温的,摸上去不像刚停下来的车。
许承天这辆车在警署门口等的时间,比一杯茶还长。
他一只脚刚踩上踏板,石阶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