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明早十点,五分钟
傍晚,旺角,一栋旧唐楼的五楼。
铁闸从里头拴死,楼道那只灯泡坏了半边,光黄得发浑。
楼下街口的收音机在唱,唱到一半,被车声盖过去。
窗台窄,水泥边掉了一角,蹲上去硌人。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弓着背半蹲在那儿,眼睛盯着斜对面的金铺。
卷闸拉起一半,柜台后的灯雪白,玻璃门上的铜铃一响,就有人进出。
伙计拿绒布擦玻璃,擦两下就抬头看一回表。
他叫何耀东,道上都喊大东,港岛十大通缉犯里排得进前十。
金铺他看了两个钟头,柜台里摆着几盘首饰,他数得清。
门几时开,几时关,保安在门口站成什么角度,他也数得清。
脑子里过的却是明天的事。
屋里灯泡发黄,罩子上积着一层灰。
生鸡整个人陷进沙发,两条腿架在茶几边,手里抓着披萨。
「来了港岛才晓得,资本主义是这个味道。我都不想回去了。」
「钱能开口,吃饭有人端,睡觉有人铺。」
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叫了一声。
八中蹲在墙角。
一块木板立着,两支香,一只空碗,纸上写着名字。
那是给打靶仔留的位子。
八中把香拨正,插稳,退开半步。
「他要是脚步快半拍,这会儿坐这儿吃披萨的就是他。」
八中的手抖了一下,香灰落在碗沿。
「那晚天黑,他掉队半步,就再没跟上来。」
「出来那天我把话讲过。」大东从窗台跳下来,落地很轻。
「要么大富大贵,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木板前,看了那两支香一眼。
「这一票干完,打靶仔那份我送回去,交给他老婆孩子。他不算白死。」
肥姑从墙角转出来,个子矮,背宽,指间夹着烟。
「大东哥,哪天动手?」
大东没急着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闻了闻,夹到耳后。
「明天。」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九点五十五分,人站到珠宝店门口。十点整动手,五分钟收工。」
「五分钟,从进门到出门。谁多停一步,谁就留在里头。」他话说得很慢。
「十点零五分撤,二十五分钟后回到这间屋。我出去交货收钱。」
「十一点半,带你们去大大。」
生鸡一下坐直,腿从茶几上放下来。
「是不是那家什么都卖的大大?」
乌蝇头也凑过来,眼睛发亮。
「我知道。星期天一百块当一百二十五块花。」
「门口进出的全是穿西装的。」乌蝇头又补一句。
大东看了他一眼。
「乌蝇头。」
「大东哥,你讲,我不插嘴了。」乌蝇头把脖子缩进肩膀。
大东走到八中身边,从烟盒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八中,明天阿嫦会在大大门口等我们。」
八中伸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肯不肯跟你回去,得你自己打电话。号码我替你弄到了。」
阿嫦是八中的老婆。
她过来港岛做活,见识了这边的霓虹和电梯。
头一年还托人往家带过东西,后来信就短了。
再往后,信里只剩一句,不回去。
八中这一趟南下,一半为钱,一半为把这个女人领回去。
纸条落进掌心,他捏得太紧,纸角起了褶。
纸上只有一个号码,七位,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钱到手,有两个钟头买东西。」大东接着说,「一点半,青衣岛上船。」
「上了船,这捆大财才算落进兜里。」
他坐到肥姑旁边的木凳上,凳子短了一格,膝盖抬得比屁股高。
「肥姑,你有话就说。」
「没有。」肥姑点着烟,火头照亮他半张脸,「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办。」
大东把耳后那根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是没点。
生鸡把身子探过来,笑得有点谄。
「大东哥,今晚精神补足了,带我们出去见见世面?」
大东眉头拧起来,一根手指指到生鸡鼻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