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藏经阁共有七层。
外门弟子通常只能进入第一层,内门弟子凭功勋可上第二层。第三层以上收藏宗门秘法与历代隐档,非长老手令不得入内。
白衣长老把夜宸带到了第六层。
“老夫谢观澜,暂掌藏经阁。”老人推开尘封木门,“你看到的、抄录的,皆不得带出此层。若有人问起,便说你在第一层修补残卷。”
第六层并不大,只有十二排书架。空气中没有寻常纸墨味,反而弥漫着淡淡金属气息。许多典籍并非写在纸上,而是刻于石片、铜简甚至妖骨之中。
谢观澜把那枚九链缚龙令牌放进墙上凹槽。
一阵机括声后,最内侧书架向两旁滑开,露出隐藏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残破地图。地图上,中州以外大片区域已经模糊,只剩九处被红线连接的黑点。青玄宗所在山脉,正是其中之一。
“药谷之下的门,宗门并非完全不知。”谢观澜道。
夜宸并不意外:“只是不知道它何时会开?”
“也不知道门后锁着什么。”
谢观澜取出一卷青铜简。铜简边缘残缺,最上方刻着四个古字:《封脉余录》。
“青玄宗开山祖师曾在此地发现一座上古封脉台。祖师留下训诫,灵气衰退之世不可开门,灵气复苏之世更不可开门。可两百年来,宗门用尽办法,也只能确认封印仍在,无法让石门显现。”
“紫纹参是后来种下的?”
“不错。第一代守谷长老发现紫纹参能够吸收地底阴煞,便将那里改成药田。久而久之,连宗门也只把它当成普通灵田。”
夜宸翻开铜简。
前半部分记载了九座封脉台的位置,后半部分却被人为刮去,只在末尾留下一个名字。
葬道尊者。
丹田中的古塔轻轻一震。
谢观澜一直观察着夜宸:“有感觉?”
夜宸没有否认:“这个名字让我体内真气出现波动。”
隐瞒神器是一回事,否认所有异常则会显得刻意。真假交织最容易失去边界,夜宸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只隐去不能说的部分。
谢观澜似乎认可他的坦诚:“药谷中,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我能感知石门阵纹。接触之后,脑中自然出现了接续方法。”
“此前可曾有过?”
“没有。”
老人沉默许久,最终指向地图最北端的黑点:“三个月前,北境落霞宗附近也出现过一次地脉震动。半月后,落霞宗一位亲传弟子失踪。那名弟子名叫墨尘,十七岁,凝真圆满,以剑道闻名。”
夜宸目光微凝。
地图上的九处黑点不是彼此孤立。药谷石门开启,极可能只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环。
“宗门让我查什么?”
“先从这个名字查起。”谢观澜把一摞残卷放在桌上,“此外,七日后青岩秘境开启。药谷损失了七株紫纹参,外门下月凝真丹将短缺三成。宗门决定扩大秘境名额,由月考前二十名进入采药。”
“月考还没有结束。”
“所以明日继续。”
谢观澜看向夜宸,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药谷立功是功,月考成绩是成绩。宗门不会因为你守住一扇门,就直接把外门第一送给你。”
夜宸合上铜简:“弟子也不想别人送。”
窗外风过竹林,暮色渐深。
数千里外,一座破败山神庙中,黑衣少年从尸体上拔出长剑。剑身狭长,血珠沿锋刃滚落,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庙外躺着七名戴白色面具的灰袍人。
少年靠着残墙坐下,右腹伤口仍在流血。他从为首者怀中搜出一张画像。
画中之人眉目沉静,腰悬黑木刀。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新墨。
青玄宗,夜宸。
黑衣少年看了一会儿,把画像折起收入怀中。
“他们也在找你?”
他抬头望向南方,眼底剑意如寒星。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夜宸都在整理残卷。
谢观澜没有因为他与封脉台产生共鸣便把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只让他从最基础的纪年与地理开始。上古文字经过数次演变,同一符号在不同纪元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含义。若急着寻找“葬道尊者”,很容易被错误译文引向歧途。
夜宸先把十二卷残片按材质分类。
妖骨上的刻痕最早,内容多为祭祀;青铜简次之,记录九座封脉台;纸质残卷最晚,来自青玄宗开山初期,其中数次提到“灵潮将归”。
“如今算灵潮复苏?”夜宸问。
谢观澜坐在窗边煮茶:“三十年前,凡域一年诞生的凝真修士不足千人。去年超过三千。各地灵脉苏醒,沉寂秘境接连现世,当然算。”
“复苏从何而来?”
“有人说天地自行轮转,有人说上古封印正在减弱。还有人认为,是诸天某处发生了变化,泄露的本源流入凡域。”
“长老相信哪一种?”
谢观澜把茶水倒入杯中:“我相信证据。”
夜宸抬眼。
“修士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希望当成答案。”老人道,“我们希望灵气复苏是天地恩赐,便会忽略伴随灵潮出现的邪魔与地脉异动;我们害怕封印破碎,便可能把所有新生力量都视为灾祸。喜恶可以决定你愿意为何而战,却不能代替你判断事实。”
夜宸将这句话记在空白册第一页。
整理到第七卷妖骨时,葬道塔再次产生微弱反应。妖骨正面刻着九链缚龙,背面则是一幅星图。九颗星辰环绕中央黑点,每颗星之间都有一道极细裂缝。
“这不是地图上的九座封脉台。”夜宸道。
“为何?”
“地图以中州为中心,距离可以按山川衡量。这幅图没有山川,九处节点之间标的是星轨。它们可能不在同一个世界。”
谢观澜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惊色。
青玄宗历代长老都把妖骨星图理解为抽象阵纹,从未有人提出九处节点分属不同世界。不是前人愚钝,而是凡域修士一生难以离开本域,很少有人会自然想到诸天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