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洗剑峰,寅时三刻。
天还没有亮,夜宸已经出了第一百九十七刀。
木刀划过冷雾,停在岩壁前半寸。刀锋没有触石,积在青苔上的一滴露水却从中裂开,左右两半沿着同一道纹路滑落。
夜宸没有继续。
他低头看向右腕。方才出刀时,腕骨比预定角度偏了一线。若在擂台上,这一线不会影响胜负;若对手与他同境,且恰好抓住这一线,便可能让截流式慢上半瞬。
他退回原位,从第一刀重新开始。
山风穿过洗剑坪,吹得灰色练功服贴紧肩背。木刀一次次斩出,速度并不惊人,每一式却都落在近乎相同的位置。直到第二百刀结束,东方才泛起一层浅白。
“我就知道你还在。”
石阶下传来脚步。周行抱着食盒爬上山坪,看见岩壁前那条笔直刀痕,忍不住咂舌:“半个时辰后就是月考。别人昨晚都在养神,你倒好,天没亮先把自己练一遍。”
夜宸将木刀靠在岩边:“早课与月考不冲突。”
“你每日都这么说。”
周行把食盒放下。两个灵谷馒头,一枚灵禽蛋,一碟酱菜,都是外门膳堂最普通的早食。
“赵昊昨日又去了百步巷。”他说,“二十三息,比你上月快了两息。《赤阳掌》也练到大成。外门盘口已经把他排在第一,你一点都不急?”
“急不能让我更快。”
夜宸咬下一口馒头,从脚边捡起碎石,在地面画出百步巷。十六尊铜人分布、地底机关转动顺序、上月多走的三步,都被几笔勾勒出来。
周行盯着看了半晌:“你只闯过一次。”
“铜人不会临时变招。”
“赵昊会。”
“所以先看他怎么变。”
夜宸擦去路线。他从不认为努力便理所当然胜过别人。赵昊七岁淬体,十五岁凝真,天赋与资源都在外门上游,也从未因家世懈怠;林雪衣天生经脉通透,修炼木系功法事半功倍;更高处的内门亲传,同样会在无人看见时修炼。
想从这些人中领先,靠的不是一句比别人刻苦,而是让每一次修炼都更准确。
周行又提起夜家送来的十枚灵石。夜家百年前出过灵皇,如今只剩临川城一座老宅、两间铺子和三十余名族人。每月十枚灵石几乎是铺子小半月利润,夜宸第一年收下,第二年起便以购买符纸和药材的名义送回家中。
他没有向外人解释这件事,也不觉得值得标榜。
家族在他尚未成长时给过他路,如今他只是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部分。
吃完早食,夜宸再次拿起木刀。周行以为他还要练,正要抱怨,山下忽然传来钟声。
咚——
悠长钟鸣穿过云海,惊起群山飞鸟。
同一瞬间,夜宸丹田深处也响了一声。
不是耳中听见,而是有什么沉在气海下方的东西,隔着无尽黑暗回应了山钟。
夜宸内视气海。三十六道经脉运转如常,青元真气清澈稳定,没有阻塞,也没有反噬。可在气海最深处,他分明看见了一座九层古塔。
塔身漆黑,没有门窗,仿佛已在黑暗里沉睡了万年。
第一层檐角亮起一道极淡金纹。
随后消失。
“怎么了?”周行问。
夜宸握住木刀,确认真气仍受自己控制:“看见了一样东西。”
“机缘?”
“不知道。”
他没有因一闪而逝的异象欣喜,也没有试图强行唤醒。任何主动出现的力量,都应先弄清代价。
两人沿石阶下山。越靠近演武场,人声越盛。未满十八、入门不足三年的外门弟子都要参加月考,成绩决定下月灵石、丹药和修炼洞府。
十座测灵碑前已经排起长队。
赵昊站在第一座碑前,赤红真气沿碑面升起,连续越过七道刻线,停在第八道之前。
“凝真中期,赤阳真气纯度七成六,甲等。”
陈执事报出成绩,四周响起低声赞叹。
凡境三关,淬体练筋骨承载,聚气引灵入海,凝真则把气海灵力压成能够离体不散的真气。凝真之后,修为高低固然重要,真气纯度却直接决定同样一份力量能发挥多少。
每一关又以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圆满区分积累。夜宸与赵昊都在凝真中期,气海容量相近,胜负便更多落在纯度、武技与临场判断上。只有五层走完、气海真气完成一次整体蜕变,修士才有资格叩开灵境;届时第一阶便是灵师,真气离体的距离和掌控都会远胜凡境。
七成六,在外门已足以称优。
赵昊退到一旁,看向夜宸:“上月武技考核,你胜我半招。今日我会拿回来。”
“各凭本事。”
轮到夜宸时,他将手掌贴上碑面。
气海转动。《青元诀》修出的真气没有赤阳真气的灼热声势,只如一股清流,平稳越过第一道、第二道刻线,最终停在第七道上方。
修为同样是凝真中期。
用于测试纯度的玉珠却还在变化。
由灰转青,再由青色逐渐变得近乎通透。
演武场的议论声一点点消失。
陈执事重新确认阵纹,报出结果:“真气纯度……八成九。”
赵昊眉眼间的锋锐第一次凝住。
高台中央,外门大长老魏千山坐直身体:“服用过洗髓丹?”
“只领过宗门月例。”
“修炼何种秘法?”
“《青元诀》。”
最普通的外门功法,八成九的真气纯度。
魏千山在名册上落下两个字:上甲。
夜宸收回手掌。测灵碑中的真气正在散去,丹田内那座古塔却再次亮起一线金纹。
测灵结束后,魏千山没有让夜宸立即离开。他命人取来另一枚用于内门考核的澄心玉,重新测了一次。
结果仍是八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