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里的时间,仿佛是被冻结的固态黑水。
没有日出,没有星光。苏锐只能通过心跳的频率,极其麻木地丈量着这个漫长到令人发指的寒夜。
“嘶……呼……”
他像一只死去的节肢动物般蜷缩在厚厚的蝙蝠粪便层里。高浓度的氨气和硝酸盐粉末混合着他身上的汗液,在皮肤表面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化学放热反应。
这层令人作呕的大粪,真的像是一层天然的保温毯,硬生生地将他那跌破三十五度的核心体温给拉了回来,把他从心脏骤停的悬崖边拽退了半步。
但代价是惨烈的。
氨气在极度刺鼻的同时,也在极其残忍地腐蚀着他的呼吸道和眼结膜。苏锐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高浓度的消毒水,气管里火烧火燎,双眼肿胀得甚至无法完全闭合,不断地分泌着生理性泪水,在沾满泥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沟。
比氨气更可怕的,是大腿根部的剧痛。
那块被老爹用一千度高温军刀强行“焊”死的焦炭坑,此刻正在向大脑疯狂地输送着三度烧伤的痛觉信号。周围没有被碳化的皮肉,因为热辐射的波及,已经高高肿起,里面甚至蓄满了透明的组织液水泡。
他现在只要稍微牵动一下大腿的肌肉,那种皮肉被烧焦撕扯的剧痛,就会让他忍不住浑身痉挛。
“别发抖。”
黑暗中,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传来了老爹极其沙哑的声音。
老爹同样把自己埋在大粪里,但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绵长、稳定,就像是一台进入了待机模式的老旧机器。
“你左腿股动脉的血管壁现在比玻璃还要脆,完全是靠着外面那层焦肉在堵着。如果你因为发抖导致肌肉剧烈收缩,把焦肉挤破了,在这堆大粪里大出血,神仙都救不活你。”
苏锐死死咬住牙关,用残存的理智强行控制着身体的战栗。
“我们……还要在这里趴多久?”苏锐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喉咙里因为吸入了太多的粉尘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
“等‘引路人’回来。”
老爹没有解释什么是引路人。他只是极其吝啬地节省着每一丝体力。
漫长的黑暗继续熬煮着两人的意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吱……扑棱棱……”
一阵极其细碎的、类似于老鼠叫声的尖锐声波,混合着成千上万只小型皮膜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突然从溶洞极高处的黑暗中传了下来。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股极其庞大的暗流,在巨大的溶洞空间里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引路人回来了。”
老爹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他从粪土层里坐了起来,一把抓起旁边的战术手电,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按亮了那抹微弱的红光。
借着红光,苏锐极其艰难地仰起头。
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三十米的高空,无数只体型硕大的黑色蝙蝠,正犹如一场黑色的暴风雪,从一条极其隐蔽、狭长的天然岩石裂缝中倒灌进来。它们在溶洞顶部盘旋、倒挂,发出极其刺耳的超声波尖叫。
“蝙蝠是夜行动物。现在它们从外面觅食回巢,说明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老爹从大粪里站起身,随手拍打了一下身上那些沾满了恶臭粉末的皮肉,“而且,它们能飞进来,就说明那条裂缝直接通向阿特拉斯山区的地表。那是一条绝对没有任何人防守的通风管道。”
“起来。穿衣服。我们得爬上去。”老爹下达了极其冷酷的指令。
苏锐看着扔在旁边岩石上的那堆衣服。
他的战术风衣、工装裤和贴身内衣,昨天晚上被十度的地下暗河水完全浸透。在溶洞这极其阴冷的环境里放了一整夜,水分不仅没有蒸发,反而让这些极其粗糙的化纤布料变得像硬纸板一样僵硬、冰冷。
在和平年代的冬天,穿上一件没有烘干的湿衣服都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而现在,苏锐不仅要穿上这些能吸走人体温的“冰铠甲”,还要用它们去摩擦自己那满是伤痕的躯体。
他咬着牙,极其缓慢地从粪土中撑起身体。
先是贴身的内裤。
当那块冰冷、粗糙且沾着泥沙的布料,极其不可避免地蹭过他大腿根部那块隆起的、周围满是水泡的焦炭血痂时。
“嘶——呃!”
苏锐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剧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钢锉,生生地锉他那被烧焦的神经末梢。
“动作快点。你拖得越久,布料吸收的冷气就会让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体温流失得越快。”
老爹已经极其麻利地套上了那件破烂的长袍。他甚至连衣服上的水都没有刻意去拧,因为他知道那纯粹是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