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逼仄、恶臭、但却有着实质性墙壁保护的地下空间。没有了头顶盘旋的武装直升机,没有了背后紧追不舍的尖兵,只有墙角老鼠啃咬木头的微弱声响。
安全感,在这个极其恶劣的环境中,奇异地降临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
苏锐几乎是在一种半昏迷的极度虚弱中度过的。
老爹每天只做三件事:强迫苏锐喝下大量带有强烈土腥味的地下水以继续冲刷肾脏;把那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用水泡软了塞进苏锐嘴里;以及坐在墙角,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枪械的每一个零件。
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安慰。
在佣兵的法则里,同情心是比子弹还要致命的毒药。你必须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否则就活该烂在泥里。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
苏锐那浮肿的双腿终于开始消退,被严重透支的肌肉纤维也在碳水化合物的补充下,极其缓慢地开始了重组。
“起来。”
老爹极其突然地踢了一脚苏锐的床板。
苏锐艰难地睁开眼,他的脸色依然惨白,但眼神中已经恢复了一丝生气。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发霉的床板,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喘息了足足半分钟。
老爹将那把没有了瞄准镜的AK-74M突击步枪,“啪”的一声扔在苏锐的腿上。
接着,老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表面有些氧化的黄铜硬币。
“你脑子里装着十万次战术推演的数据,这在理论上很完美。”老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锐,“但你的身体,连一个最底层的塔坎童子军都不如。你扣动扳机时的肌肉紧张度,你对后坐力的预期恐惧,会让你在五十米外偏靶至少半米。”
老爹将那枚硬币极其平稳地平放在了AK-74M枪管前端的准星座边缘。
“双手持枪,据枪瞄准。不准压迫你断裂的肋骨。”
苏锐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双臂肌肉的酸痛和无力,极其艰难地将步枪端平。木质枪托抵在肩窝,眼睛通过照门缺口套住准星。
“咔哒。”老爹按下了手腕上的机械表计时器。
“保持这个姿势。我要你完成空枪击发,拉动枪机重新上膛。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
老爹指了指枪管前端那枚摇摇欲坠的硬币,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硬币掉一次,你今天晚上的水和黑面包就减半。掉两次,你今天就不用吃东西了。”
“你现在的身体确实没法去跑五公里武装越野,但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就在这张床上,我要把你的这双工程师的软手,磨成一双能把步枪变成身体一部分的屠夫之手。”
苏锐没有说话。
昏暗的烛光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枪管前端的那枚硬币。
他的双臂在因为极度虚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咔。”
苏锐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右手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他开始尝试将脑海中那极其熟悉的“两道火”击发理论,转化为手指上极其微妙的肌肉控制。
第一道火(预压),克服弹簧阻力。 第二道火(击发),清脆的阻铁释放。
“啪。”
极其微弱的空枪击发声在地下室响起。
就在击发的一瞬间,由于苏锐食指加力时的轻微横向位移,以及手臂肌肉的颤抖,枪管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微弱晃动。
“叮叮当当。”
那枚黄铜硬币失去了平衡,顺着枪管滑落,砸在木板床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