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集团的秘密化工厂。”
署长把后半句话慢条斯理地吐了出来,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老鬼这人,为了抢功劳连命都不要。他带着你们几个生瓜蛋子往星耀的地盘里闯,碰上了集团外包的安保队伍。双方一交火,老鬼急了眼,引爆光荣弹把承重柱给炸了。”
署长吐出一口浓烟,烟雾隔着办公桌飘到陆渊脸上。
“楚狂大队长连夜去现场清理首尾,把老鬼那点拼凑不全的零件拉了回来。这事,就算结了。这笔钱,一份是署里给老鬼的抚恤金,另一份,是你这趟死里逃生该拿的津贴。”
陆渊半张着嘴,视线越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盯着那两个边缘磨损的信封。
这老胖子真会做账。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拿钱闭嘴。只要他今天把这钱揣进兜里,老鬼就成了贪功冒进的罪魁祸首。楚狂给星耀集团洗地的黑活,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处理越界纠纷”。明天王廷审计组一来,账面平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陆渊没动弹。
他那条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随着呼吸一深一浅地刮擦着皮肉。疼痛让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把战术服里层沤得湿冷发黏。
“谢谢署长栽培。”
陆渊嗓音嘶哑。他伸出那只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的左手,一把抓过两个信封,动作粗暴地塞进战术裤的防大腿内侧口袋里。
署长靠在椅背上,脸上横肉舒展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医疗科把伤口缝了。放你三天假,好好养伤。”
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重新合上。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冷风一吹,陆渊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重心全压在那条还没完全骨折的左腿上,拖着肿胀发黑的右腿,一步步挪向走廊尽头的医疗科。
清创室里充斥着劣质消毒水和医用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刚才在抢救室给老李开胸的光头医生,正拿着一把医用剪刀,面无表情地剪开陆渊身上那些和血肉黏在一起的战术服布条。
布料扯动伤口边缘翻卷的死皮。
陆渊仰躺在冰冷的不锈钢铁床上,后脑勺磕着硬邦邦的床板。他没要那支需要额外自费五十个信用点的合成麻醉剂,只是把一块揉成团的医用纱布死死咬在嘴里。
“左臂桡骨骨裂,右腿软组织大面积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没扎进肺叶算你命大。”
光头医生一边报着伤情,一边拿着沾满碘伏的棉球直接往外翻的皮肉里怼。
粗糙的棉球摩擦着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末梢。
陆渊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那只肿得像发面馒头的右手死死扣住铁床边缘。指甲抠进不锈钢的接缝里,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一抽一抽地痉挛。
他在算计。
楚狂动作太快了。连夜把老鬼的尸块挖出来运回治安署,摆明了是为了明天应付审计组的调查,做实老鬼“越界”的物证。
老李死了,化工厂里的知情人就剩他陆渊一个。署长给的封口费是买命钱,也是一张投名状。现在楚狂不会动他,因为动了他,这出戏就缺了唯一的“幸存证人”。
但后腰那个隔着皮肉还在微弱跳动的合金匣子,绝不能见光。
那是化工厂核心区域带出来的活物,一旦露馅,一百个楚狂也会把他撕成碎片。
光头医生捏着弯头持针器,粗暴地把一根尼龙线穿过陆渊左臂的皮肉。
“哧啦——”
针线拉扯的动静在安静的清创室里格外刺耳。
陆渊吐出嘴里被咬破的纱布,大口喘着粗气。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光头医生敞开的白大褂口袋上。
那里露出一截带有第七治安署徽章的红色塑料卡片。
通往地下负二层停尸房的医疗干员万能门禁卡。
陆渊眼皮耷拉下来,做出一种失血过多即将昏迷的假象。
等到光头医生转身去拿绷带的那一秒。
陆渊那只扣着床沿的右手猛地松开,像一条在泥沼里潜伏了许久的毒蛇,精准地探进白大褂的口袋,两根手指夹住门禁卡往外一抽。
卡片顺着手腕滑进手心。
陆渊顺势把手缩回大腿外侧,指腹在粗糙的卡面上狠狠摩擦了两下。
半小时后。
陆渊浑身缠满绷带,披着一件从后勤处顺来的宽大执勤风衣,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疗科。
凌晨两点的治安署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自动贩卖机发着幽暗的蓝光。
陆渊避开头顶缓慢旋转的监控摄像头,沿着楼梯间的阴影,一路往下摸。
负二层的感应灯坏了一半。
空气里的温度比上面骤降了十几度,冻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陆渊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在停尸房厚重的铁门前停住脚步。值班的警员正趴在不远处的玻璃岗亭里打着呼噜,面前的终端屏幕上还播着地下黑市的拳赛录像。
陆渊把偷来的红卡贴在感应器上。
“咔哒”一声轻响。
电子锁舌缩回。陆渊推开一条仅供一人侧身挤进去的门缝,闪身滑进停尸房。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一排排镶嵌在墙壁里的不锈钢冷冻柜散发着森森冷气。
陆渊拖着伤腿,走到第七排第三个柜子前。上面的电子标签闪烁着刚录入的红字:07小队-队长-待确认。
他抓住金属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夹杂着焦糊味和浓烈血腥气的白雾扑面而来。
陆渊低头看去。
黑色裹尸袋拉开了一半。躺在冰块上的那具躯体,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腰部以下被高温彻底碳化,左半边肩膀连同胳膊不翼而飞。那张平时总是透着一股混不吝匪气的脸,被破片削去了一半,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烧焦的牙床。
陆渊站在原地,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没哭,也没喊。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废土上,死在下水道里的流浪汉和死在停尸柜里的警员,烂掉的速度是一样的。
他的视线越过焦黑的尸块,落在尸袋旁边的那个透明证物袋里。
里面装着从现场扒出来的遗物。
半包被血水泡烂的劣质烟卷。一个生锈的金属打火机。还有一把枪管已经炸变形、枪柄处满是裂纹的老式高斯手枪。
陆渊把手伸进证物袋,握住那把冰冷的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