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合金液压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将外面的酸雨和腥风隔绝。
陆渊右脚刚迈进治安署的前厅,大理石地板上的积水就倒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战术服碎成了条状,左臂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死死绑在腰带上。整个人就像刚从屠宰场的下水道里捞出来一样,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串刺眼的泥水脚印。
趴在他背上的老李早没了动静,脑袋无力地垂在陆渊的肩膀上。
刚才在岗亭里看赛博拳赛的二级警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手里的合成咖啡全泼在了执勤服上。他盯着陆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手哆嗦着去按腰间的警报器。
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响彻整个一楼大厅。
红色的警戒顶灯疯狂旋转,把墙壁上的治安署徽章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军靴砸地声。
“警戒带拉起来!把门堵上!”
一个粗犷沙哑的嗓音盖过了警报器。
三组的组长王铁披着一件没扣紧的防弹马甲,大步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把刚开保险的自动步枪,身后跟着四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夜班值勤警员。
五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陆渊的脑袋。
陆渊停下脚步。
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狠狠刮擦了一下肺叶,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口血水咽了下去,嘴里满是生锈的铁片味。
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那只肿得发亮的右手勉强托着老李的大腿。
后腰处那个隔着战术服紧贴皮肉的合金匣子,还在极慢地跳动着。
“陆渊?”
王铁眯起眼睛,枪口往下压了半寸,视线在陆渊和老李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第七小队不是跟着老鬼去化工厂外围排查管网了?出什么事了?”
陆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大厅里恒温的空气。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铁。
这老狐狸是楚狂的死对头。
平时为了争夺下城区的油水,三组没少给七组下绊子。现在楚狂还在化工厂给星耀集团洗地,王铁这是想趁着消息还没传回来,先把事情定性,好去上头邀功。
如果自己顺着王铁的话说化工厂炸了,王铁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们扣下当成筹码。
“问你话呢!哑巴了?”
王铁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员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强光手电直直地打在陆渊脸上。
刺眼的光柱晃得陆渊睁不开眼。
“老鬼呢?另外四个队员呢?”
王铁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他大步走到距离陆渊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
“别告诉我,你们整个七组出去执勤,就剩你一个见习的和这个快咽气的残废逃回来了。”
“王队,这小子身上没带执法记录仪。”打手电的警员凑到王铁耳边快速嘀咕了一句。
王铁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陆渊,按署里的规矩。执勤期间脱离小队,且无法提供现场影像证明的,一律按临阵脱逃和叛变处理。”
王铁抬起枪托,稳稳地顶在肩膀上,红外辅助瞄准的红点落在了陆渊的心口。
“现在,把老李放下,双手抱头蹲下。”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呼啸声。
几个值班警员散开成半包围阵型,手指全都搭在扳机上。
逃兵。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陆渊今晚就会被扔进地下一层的黑牢,连带后腰上的那个匣子一起变成王铁桌上的战利品。
时候到了。
陆渊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冷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笑什么?抗拒执法,我随时能把你打成筛子!”
陆渊松开了托着老李的右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背上的老李往前一甩。
失去支撑的老李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血瞬间在光洁的地面上扩散开来。
紧接着。
陆渊那条受伤的右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
一声闷响。
陆渊直挺挺地双膝跪在了老李的旁边。膝盖骨重重砸在大理石上,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动静。
这一下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力竭了。
但落在王铁和其他警员眼里,这一跪,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惨烈。
“逃兵?”
陆渊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盯着黑洞洞的枪口,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第七小队去查管网,刚下到B区通道,就被灰烬区摸进来的流寇用重机枪堵了门!六个火力点!整整六个!”
陆渊的声音在大厅里来回激荡,沙哑中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老鬼队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着剩下的三发光荣弹,把那个排污枢纽连同他自己一起炸成了平地!”
几名端着枪的警员不自觉地把枪口往下放了放。
老鬼脾气爆,整个署里都知道。这种抱着炸药和流寇同归于尽的事,确实像老鬼能干得出来的。
王铁的眼神变了变,但握枪的手依然很稳。
“流寇?灰烬区那帮垃圾哪来的重机枪?就算老鬼死了,你一个见习的凭什么跑得出来?”
“凭什么?”
陆渊猛地伸出那只骨裂的右手,一把揪住老李胸口残破的防弹衣。
“嘶啦——”
劣质的尼龙面料被硬生生撕开。
一块已经被打得严重变形的防弹陶瓷插板掉了出来,砸在血水里。
老李那干瘪的胸膛和小腹彻底暴露在强光手电下。
大厅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就连拿着手电的那个年轻警员,都忍不住把手电光移开了一寸。
六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分布在老李的腹部和大腿上。边缘的皮肉被大口径子弹翻卷出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茬子。
“你问我凭什么跑出来?”
陆渊一巴掌拍在老李身边的血泊里,泥水溅了自己一脸。
“就凭他!”
陆渊指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老李,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劈了叉。
“流寇的扫射打过来的时候,是老李这把老骨头把我扑在身下!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后勤,替我这个见习的挡了六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