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车碾过最后一段布满弹坑的烂路,底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停了下来。
车厢里那股混杂着汗酸、枪油和老李呕吐物的酸腐味,已经浓郁到了辣眼睛的地步。陆渊靠在冰凉的铁皮上,左臂的伤口顺着战术绷带往外渗着暗蓝色的血水。军用兴奋剂的药效正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强行压榨着肌肉的爆发力。
这药效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
“哐当!”
后车门被外面的随车警员一把拉开。
灰褐色的酸雾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灌进车厢。废弃化工厂那庞大而扭曲的钢铁骨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活像一头趴在地上等食的烂肉野兽。
“下车!列队排查!”
带队的副队长站在车门外,扯着嗓子吼。
老李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抠着铁皮板凳的边缘,肥肉抖得连防弹衣的魔术贴都在嘎吱作响。
“我......我腿抽筋了......我真下不去......”
陆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单手拎起那把只剩几发子弹的破左轮,军靴踩着满地泥水,第一个跨出了车厢。
靴底刚接触到地面那层黏糊糊的黑泥。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音爆。
没有枪声,只有空气被强行撕裂的动静。
陆渊眼皮狂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那堆生锈的反应釜残骸后方猛扑。
“砰——!”
防爆车右侧那条半人高的实心防爆轮胎,连带着半个钢制轮毂,瞬间炸成了一团黑色的橡胶碎雨。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重达七吨的防爆车掀得往左侧倾斜了三十度。
站在车门边的副队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一截高速行驶的火车头撞上。高标号防弹陶瓷插板连一毫秒都没撑住,整个人直接碎成了一蓬血雾,碎肉和内脏劈头盖脸地砸了后面几个警员满身。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在浓雾中炸开。
枪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金属风暴般的重火力压制。
三道粗长的火舌从化工厂高处的废弃龙门吊上喷吐而出。大口径机枪子弹像犁地一样扫过防爆车周围的泥地,打得泥浆和碎石漫天乱飞。
刚冲下车的两个警员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机枪子弹拦腰扫断。上半身掉在泥水里,双手还在下意识地往前爬,内脏拖了一地。
陆渊整个人贴在反应釜的铁皮背后。子弹打在铁皮上,震得他后背生疼,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他吐出一口带沙子的血沫,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弹道轨迹。
高斯狙击步枪。三挺重型机枪。高点全被锁死了。
这火力配置,根本不是锈铁区那些拿土制火铳的流寇能弄出来的。屠夫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甚至可能有内城的黑市军火商在背后兜底。
赵枭这借刀杀人的局,刀快得连刀把子都不要了。
“隐蔽!找掩体反击!”
老鬼嘶哑的吼声从防爆车另一侧传来。
这老东西那条绑着液压支架的瘸腿,跑得比谁都快。他早就在第一声枪响前,缩进了一段废弃的水泥管道里。
陆渊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穿过浓雾。
四面八方的废墟后头,影影绰绰地全是人。全副武装的流寇穿着五花八门的护甲,端着自动步枪,正借着火力的掩护,像铁桶一样往防爆车的位置收缩包围圈。
人数至少在六十个往上。
车厢里突然滚出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老李连滚带爬地从倾斜的车厢里摔出来,一头扎进泥水里。他连枪都没拿,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杀猪一样地惨叫起来。
“别杀我!我就是个打杂的!别杀我啊!”
一串机枪子弹贴着老李的头皮扫过去,打碎了旁边的一个水坑。黑色的污水溅了他满脸。
老李的惨叫声劈了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顺着泥水蔓延开来。
他真尿了。
陆渊看着趴在毫无遮掩的空地上的老李,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老李防弹衣后脖颈的尼龙提手,硬生生把他往反应釜背后拖。
“哎哟!我的脖子!断了断了!”
老李像头被骟了的肥猪,在泥地里疯狂挣扎。
陆渊手上发力,直接把他拽进掩体,抬起膝盖顶在老李的后腰上,把他死死压在铁皮上。
“闭嘴。”
陆渊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这坨肉面积太大,在外面容易挡我的视线。”
老李满脸是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着嘴大口喘气,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不远处的废弃水泥管道里,老鬼正缩着身子,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军用通讯器,手指在按键上疯狂戳动。
“第七分局指挥中心!这里是第七小队!我们在废弃化工厂遭遇重火力伏击!请求支援!请求重装小队支援!”
通讯器里只有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老鬼不死心,又换了几个公共频道。
全是盲音。
“操!”
老鬼把通讯器狠狠砸在管壁上,零件碎了一地。他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慌乱的神色。
信号被彻底屏蔽了。
屠夫的人不仅带了重火力,还带了军用级别的信号干扰器。这帮流寇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全闷死在这里,连一只苍蝇都不打算放出去。
“长官!我们被包围了!往哪打啊!”
剩下三个还活着的警员躲在防爆车底盘下,胡乱地朝着浓雾里开枪。子弹打在废墟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打个屁!”
老鬼拔出腰间那把改装大口径左轮,反手一枪轰碎了一个试图从侧面摸过来的流寇脑袋。
“咻——”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突然从头顶上方的浓雾中传来。
老鬼的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
他在治安署后勤干了这么多年,这声音他太熟了。
“迫击炮!散开!”
老鬼吼破了音,连滚带爬地冲出水泥管道。
“轰!”
第一发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防爆车的车顶上。
七吨重的钢铁怪兽被炸得离地半米高,在半空中解体。燃烧的柴油混着弹片四下飞溅。躲在车底的三个警员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高温和冲击波瞬间碳化。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陆渊面前的反应釜残骸。
陆渊一把薅住老李的衣领,整个人往后仰倒,借着爆炸的推力滚进了一个几米深的排污坑里。
老李庞大的身躯刚好压在陆渊身上,替他挡下了一块飞溅的烧红铁皮。
“啊——!”
铁皮烫穿了老李肩膀上的尼龙带,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老李疼得像条脱水的鱼,在坑底疯狂扑腾。
陆渊一脚踹开老李,从泥水里爬起来。
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了。暗蓝色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兴奋剂的药效正在迅速衰退,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迫击炮还在继续洗地。
外围的掩体被一个个炸上天。泥土、碎石、断裂的钢筋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老鬼一瘸一拐地从浓烟里冲出来,液压支架上全是泥浆。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排污坑里的陆渊。
老鬼直接跳下坑,一把揪住陆渊的领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的改装左轮直接顶在了陆渊的下巴上。
“你他妈早算到这步了对不对!”
老鬼咬着牙,口水喷了陆渊一脸。
“屠夫的人带了高斯狙击枪、重机枪,连他妈的迫击炮和信号干扰器都弄来了!这根本不是伏击,这是屠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是个死局!”
陆渊靠在坑壁上,下巴顶着滚烫的枪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