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把那张画着残缺狼头、带着刺鼻血腥味的纸条揉成一团。
纸团顺着铁架床的缝隙,被他精准地塞进墙角那个常年冒着酸腐气的鼠洞里。
左臂依然像是一截挂在肩膀上的死肉,沉甸甸地坠着。他用右手摸向枕头底下,拔出那把磨损严重的制式匕首。刀刃在宿舍劣质荧光灯的闪烁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冷光。
有人越过了分局的门禁和警卫,把催命符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这地方漏风了。
陆渊把匕首插进大衣内侧的战术绑带里,站起身,推开宿舍掉漆的铁门。
走廊尽头是分局的公共终端机。机箱外壳上的铁皮早就锈穿了,散热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
陆渊拉过一张瘸了一条腿的塑料椅坐下。
单手敲击着满是黏腻油垢的机械键盘,输入自己的见习探员代码。
屏幕闪烁了两下,幽绿色的光打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搜索栏跳动。
他单手敲下几个词条:屠夫、第七小队、悬赏。
回车键重重按下。
屏幕中央的进度条卡顿了三秒钟,随后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方框。
【访问拒绝。该条目已被主管级安全密钥锁定。】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红色的警告字符。
屠夫的追杀令,这会儿估计早就贴满了下城区黑市的每一个角落。治安署的情报网不可能瞎到收不到风声。
但偏偏在内网,这条消息被锁死了。
放纸条的人是在警告他。而锁悬赏的人,是想让他当个名副其实的瞎子。
如果第七小队那些被拉来填坑的老油条,在内网上看到了屠夫的悬赏令,清楚队伍里混进了一个能引来疯狗的活靶子,这帮人绝对会当场炸锅,甚至可能直接在分局大院里哗变。
上面的人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炮灰带进生锈铁区的伏击圈里去。
上午八点,第三分局一楼大厅。
天花板上的四台大功率排风扇轰隆隆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干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劣质枪油和酸雨发酵的臭味。
第七小队残存的十二个人站成两排,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活像一排站在屠宰场传送带上的肉猪。
老鬼站在陆渊左边。
这老东西不知道从哪个黑市淘来了一件二手的凯夫拉防弹背心,胸口的防弹插板上还有两个用黑色胶带胡乱贴起来的弹孔。他正哆嗦着手,把几发黄铜底火的穿甲弹往弹匣里压。
弹簧的阻力太大,老鬼的手抖得厉害,连着两发子弹都滑落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陆渊没去看地上的子弹,视线越过前面几个探员的肩膀,盯着大厅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鞋跟包着铁皮,砸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沉闷的动静直接盖过了排风扇的噪音。
大厅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被掐断。
老鬼刚捡起子弹的手僵在半空,赶紧把弹匣塞进口袋,双腿并拢,手死死贴在裤缝上。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人没穿第三分局那种灰扑扑、常年洗不掉污渍的粗布制服。
一身笔挺的深黑色风衣,领口别着两颗代表着阶级的银色星徽。内城财阀专供的防风面料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
二等执法官,赵枭。
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战术头盔压得很低,手里端着短突击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压低,来回扫过第七小队这群人的膝盖骨。
胖子老李从楼梯口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横肉一颠一颠的。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内城官方标志的保温杯,腰弯得几乎要和地面平行。
“赵长官!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老李双手把保温杯递过去,那张肥脸上的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这下面味儿大,别脏了您的衣服。”
赵枭看都没看那个保温杯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套在右手上的黑色小牛皮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目光扫过站成两排的第七小队。
那眼神,和平日里看下水道里的死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任务简报都看了吧。”
赵枭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慵懒。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没人敢接话,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拉扯。
赵枭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银色怀表,拇指挑开表盖,扫了一眼。
“内城要开发锈铁区废品站后面那块地。”
“赏金猎人团‘毒牙’已经接了清剿外包。你们第七小队,负责给他们带路。”
老鬼的喉结疯狂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罩的边缘往下淌,滴在防弹衣的领口上。
带路。
说得好听。荒野上谁不清楚,给赏金猎人带路,其实就是走在最前面趟雷的肉盾。流寇的冷枪和陷阱,全得由带路的人拿命去填。
赵枭把怀表塞回口袋,迈开腿,皮靴踩着水磨石地板,走到队伍前面。
他停在陆渊面前。
一股淡淡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古龙水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酸臭。
赵枭比陆渊高出半个头,视线自上而下地压迫过来。他打量着陆渊那件沾着泥巴和血点子的破旧军大衣,目光最后停留在陆渊那条不自然下垂的左臂上。
“你就是那个从灰烬区考进来的见习?”
陆渊抬起头,迎着对方的目光。
站得笔直,没有躲闪。
“是。”
赵枭扯了扯面皮。
“听说你昨晚在废品站干得不错。”
“两枪打死了屠夫的两个手下,替分局长了脸。”
这话一出。
站在旁边的老鬼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第七小队的其他几个老探员猛地转过头,像看瘟神一样死死盯着陆渊。
屠夫的人!这小子惹了荒野上最凶的疯狗,背着追杀令,现在居然还要跟他们编在一个队里进锈铁区!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道充满怨毒和恐惧的目光,恨不得直接在陆渊身上挖出几个窟窿。
赵枭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往前逼近半步,皮靴的鞋尖几乎要顶到陆渊的军靴。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