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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股清流

会议从上午九点半开始,哩哩啦啦进行到了十一点四十,马上中午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那些专家们还意犹未尽似的。文联主席向主持会议的文联办公室主任示了下眼色,意思是在告诉他掌控好时间,别拖得时间太长。主持人会意,在一个“教授”发言结束后,主持人说:“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主角《山之巅》的作者,我市文学界的骄傲工人作家纪世章同志发言。”主持人话音还没落,会议室里一片掌声哗然。

坐在纪世章身旁的范雨寒也跟着鼓掌。在掌声落下时,纪世章不慌不忙地说:“我想说的都在我的作品里说过了。没什么再说的了。”

范雨寒还以为纪世章的这句话是自谦的开场白,接下来就会话锋一转说:“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非常感谢……”这是她在心里为纪世章设定好的流程。这样的发言流程她听得多了丝毫没有新意。她断定纪世章也会如此。因为如果不这样说,难道还有其它更恰当的语句可以支撑他继续把话讲下去。但她没有看到纪世章配合她的设定。他一句话说完,大家都在竖起耳朵等待他继续往下说时他却不说了,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连主持会议的人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进行。

范雨寒见状,略带提醒地小声问纪世章:“不说了?”纪世章却没有小声而是故意在出卖她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丝毫没有回避回答说:“说完了。”

范雨寒像被打了脸,只好不再说话。但她在心里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文联主席见状,赶快为范雨寒解围。他见主持会议的办公室主任有点发懵,不知道接下来会议怎么进行,他就抢过了话说:“作家就是作家。惜墨如金,连讲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接下来我们欢迎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作最后发言。”说着他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掌声。

范雨寒原本应对这样的会议发言游刃有余,要不她也不会被宣传部看上,把她调到了市委宣传部里。当时调她过去,除了她的形象好之外,再有就是她的头脑清晰,语言组织能力强,文笔更是无可挑剔。今天如果没有纪世章出人意外的表现,她就一定能非常轻松地讲几句套话,比如:非常高兴参加今天的会议,为我市的作家纪世章同志在文学事业上取得优异成就感到骄傲。也由衷地感谢今天与会的各位专家、学者、作家,对《山之巅》这部作品展开的认真研讨。这对我市以后的文学创作是个有力的推进……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想都不用去想,张口就来。她还可以根据时间和与会人员的身分,适时调整内容和语气。节奏可长可短任由她掌控。然而纪世章不按套路出牌,像一记闷棍打得她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如果没有纪世章在场,她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角色发言,没有任何问题。这位《山之巅》的作家就坐在她的身边,她的表现稍有不慎,就会在作家的心里被一脚踩在地上,还不如一堆臭狗屎。作家们的德性她再清楚不过了。

范雨寒是第一次在轮着她发言时感到为难了。她稍作犹豫,极速地在脑子里调整着策略和重新组织语言。她知道她今天说出的话,不应该是让与会的人听的。应该是让纪世章听的。她说道:“如果我说我今天来是学习的,大家一定会觉得我说的是套话。我原本也没有打算这样说,可是今天见到了能写出《山之巅》这部佳作的真神,我说我是来学习的,大家就不会再觉得我说的是套话了。”

“古往今来在我们天邑这个地方,几千年来原本就是产生才子和文学大家的地方,只是沉寂的时间太久了。今天纪世章同志打破了这种沉寂。我以天邑市委宣传部和我个人的身份,说一声感谢和祝贺的话——”说到这里她特意侧过头去,看着纪世章问,“不算是太过份吧?”

纪世章没有回答她,不是像她只在心里而是当着与会人的面向她举起了大拇指。

这样的会议程序几乎千篇一律。会上相互吹捧一番,到饭点了有酒菜侍候。有时还会有纪念品发放。会议结束后,范雨寒因和纪世章就一块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已经算是认识了,范雨寒小声抱怨纪世章说:“你今天的发言,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已经说得很好了。”

“不是挖苦?”

“我敢吗?”

“有什么你不敢的?”

“领导是这样看我?”

“你还想让领导怎么看你?”

“看来我的前途没希望了……”

“莫非你已经走在前途上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范雨寒太久没有这样与人对话了。她觉得很过瘾。

这时几个文学青年手里拿着本子向纪世章围了过来,一声声叫着纪老师让他签字。纪世章向范雨寒苦笑一下,像是在向她解释说,这不怨我……

范雨寒借机说:“名人嘛。应该的。”说着她主动离开。觉得今天总算在纪世章面前扳回一局,心里有点报复的小得意。

餐厅里为今天参加会议的人开了五桌。原本还有安排,如果市委宣传部来个副部长什么的,就准备另外开个雅间。领导是不能和老百姓同一屋檐下的。要不还怎么能显示出对领导的重视,和领导之所以是领导的特殊。可今天来的是宣传部的科长范雨寒,文联主席在介绍她时都感到为难,所以就只好取消了雅间,大家都坐在一个大厅里。文联主席觉得这样也好,要不雅间里让谁进不让谁进,他还得好好权衡一番,弄不好就会得罪人。

虽没有开雅间,但主次还是要分的。文联主席就安排范雨寒和今天的主角纪世章还坐在一块。他就挨着范雨寒的另一边坐。同桌的还有大学的教授、文艺评论家、文联的副主席、天邑市的作家协会主席等。从与会的人员职务,显示这个会议的规格并不算太高,所以对菜的档次也有所降低。

都落座后范雨寒问纪世章:“你还在工厂里?”

纪世章说:“工人不在工厂里还能在哪?”

“你不觉得你说话很缺乏空间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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