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省纪委党组的流程,还是走中枢的流程?
这哪是选择题,这是送命题。
选前者,等于当众抗命,跟中枢批示唱反调。
选后者,等于自己主动把脑袋伸过去挨刀。
战术性地端起茶杯,田国富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一口茶,喝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他在大脑里迅速地想着应招的话术。
“顾组长。”田国富开口,“您办案雷厉风行,这个我服气,汉东纪检系统上上下下,没有人不佩服。但是……”
他把“但是”两个字拉得很长。
“直接全盘接管省纪委的案子,这个程序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留置中心出了问题,省纪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我绝不回避。可您这么一搞,明天大院里该怎么传?说咱们汉东纪委是纸糊的?连自查自纠的能力都没有了?”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而且据我了解,中枢这次派巡视组下来,初衷是督导地方,不是越俎代庖。顾组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句话。
第一句,维护汉东省委的脸面。
第二句,暗指顾承安越权。
第三句,搬出中枢的“初衷”来压人。
不愧是空降干部,太极打得比高育良还圆。
见顾承安未应,田国富见状,趁热打铁。
“我的意思是,省纪委绝对服从专案组的最高督导,这个态度没有任何问题。但留置中心的人事排查、具体的办案执行权,按照惯例,还是应该留在省纪委党组内部。督办是督办,主办是主办,这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顾组长,您觉得呢?”
督办与主办分离。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可以在上面看着,但手不能伸进来。
顾承安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
蓝色封皮,烫金字。
《中枢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
会议桌两侧,好几个人的坐姿都变了。
顾承安翻开书,翻到其中一页,折角的那一页,显然早就标记过。
“田书记,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二款。”
他没看书,直接背。
“涉案关键人员在留置、羁押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非正常死亡的,由上级纪检监察机关或中枢指定机关直接介入调查,原办案单位不再主导后续侦办工作。”
“第三十一条第四款。”顾承安继续,“涉案关键证人死亡且投毒、下毒等加害嫌疑人在逃的,视为重大安全事故,原监管单位主要负责人应立即接受组织审查,相关管理权限同步移交至上级或中枢指定机关。”
两条背完,顾承安把书合上,放到桌面中间。
“田书记,孟建设是光明峰项目的核心涉案人员,在省纪委留置中心被氰化钾投毒致死。投毒嫌疑人周志刚,临聘人员,在案发后畅通无阻离开留置中心,至今下落不明。”
“这两个事实叠在一起,构成什么?条例写得清清楚楚——重大安全事故,同时构成严重渎职。”
“专案组提级接管,不是干预地方,更不是越俎代庖。这是依规启动重大责任事故的追责程序。田书记,条例就摆在这儿,您要是觉得我背错了哪个字,现在就可以翻开核对。”
不等田国富作出回应,高育良把手里的内参放到一边,加入进来。
“我说两句。”
所有人看过去。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在这间会议室里争管辖权,是全城缉凶,是查清真相。周志刚还在外面跑着,每多耽搁一分钟,这个人就多一分钟消失的可能。到时候人跑了、证据断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定完调子,高育良话锋一转。
“不过,有个问题我想请在座各位想一想。”
“氰化钾,国家一级管控剧毒品。采购要登记,运输要报备,使用要审批。这种东西,不是你上街随便就能买到的。”
“省纪委的留置中心,门禁系统、安检设备、二十四小时监控,号称铜墙铁壁。一个临聘后勤人员,怎么把氰化钾带进去的?怎么避开安检的?怎么精准投放到目标人的餐食里的?”
适时的,高育良停了停。
“没有内部人员接应配合,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