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骁川压着满胸腔的怒火,一言不发,直接将杨婷枢拎进了僻静森严的主书房。
他终究是养了杨婷枢多年,念着往日微薄情分,也顾及自己王府颜面,不欲将家丑大肆外扬,故而没有派遣侍卫看守,只冷声令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反省,便转身立在廊下平复心绪,留他一人在书房独处。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杨婷枢跪在地上,脸颊的掌伤还火辣辣作痛,心底却丝毫没有悔意,满脑子都是风烬遥方才的许诺。
他悄悄抬袖,摸出方才风烬遥塞进他衣袖的那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纸页微凉,字迹清瘦冷冽,是风烬遥的笔迹。
纸上内容极简,只交代了一句吩咐:只需将此纸条悄悄藏入裴骁川书房隐蔽之处,其余不必多做,静候即可。
杨婷枢心头稍定,没有多想其中险恶,只当是风烬遥要借此拿捏裴骁川的把柄、替自己出气。
他咬了咬牙,趁着无人巡查,手脚并用地挪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叠好,稳稳压在沉重桌脚的底下,遮掩得严丝合缝,半点看不出异样,随后重新跪回原处,装作安分悔过的模样。
而另一边,墨凌昭自离开宫宴后,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隐隐的蹊跷。
风烬遥绝非温情心软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护着杨婷枢,更不会当众替他撑腰。
思及此处,墨凌昭不敢轻忽,稍作思索,便独自移步靖王府登门。
王府侍卫不敢拦他,径直放行。
墨凌昭走入庭院,一眼便望见立在廊间神色沉郁的裴骁川。
裴骁川抬眸看见他,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心底其实万分不愿相信,自己养在身边、悉心庇护多年的杨婷枢,会彻底反噬、背叛自己。
多年养育之情,纵然隔阂渐深,他仍残留几分不忍与侥幸。
墨凌昭看穿他的心思,轻声开口,语气沉稳冷静:“我知道你心里不愿相信,但人心最是难测,以防后患,还是去看一看,盯着他些许,总归稳妥。”
裴骁川沉默良久,终究是沉沉点头。
两人并肩,一同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门推开,跪地的杨婷枢闻声抬头,一眼看见立在门前的墨凌昭,心底积压许久的妒火瞬间蹭蹭往上直冒。
在他眼里,墨凌昭生来便坐拥一切,权势、容貌、偏爱样样不缺,而自己步步卑微、处处算计,受尽磋磨,落差与不甘几乎将他吞噬。
可他此刻身在屋檐下,受制于裴骁川,纵使满腔怒火与怨怼,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垂着头装作恭顺怯懦的模样。
裴骁川神色冷淡,不耐挥了挥手:“滚回房去。”
杨婷枢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地起身,快步退出书房,临走前眼底还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笃定自己埋下的东西不会被察觉。
待他走远,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墨凌昭与裴骁川分立左右,细细扫视整间书房,排查每一处隐秘角落。
裴骁川心绪沉重,一步一步踱步至书案前,弯腰细细查看,指尖抚过桌沿,最终在厚重的桌脚之下,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页。
指尖触到纸张的那一刻,他心底猛地一沉。
他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期盼,期盼只是普通字条、无关紧要。
可当他缓缓将纸张抽出、摊开看清字迹内容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纸上寥寥数语,看似零碎琐碎,字字句句却皆是大忌讳,是与境外望舒国私下往来、暗递讯息的私密内容,虽无完整谋逆罪状,却足以构通敌私通的嫌疑,字字诛心,一旦曝光,足以倾覆整个靖王府。
裴骁川指节死死攥紧纸张,力道之大几乎将薄纸捏碎,指骨泛白,脊背绷得僵直。
片刻后,他手臂微颤,缓缓松开力道,掌心早已一片冰凉。
墨凌昭见状,缓步上前,声音温和沉稳,轻声安抚:“没事,好在发现及时,东西刚埋下,尚未流传出去,半点祸患也没有酿成。”
他抬眸看向神色沉郁的裴骁川:“事已至此,不必沉郁,我们静下心,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破局、应对这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