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斗之间,顾屿枫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人。
墨凌昭发丝沾染点点雪絮,眉眼清绝,衣袍随动作翻飞,漫天漫地的白雪红梅,这一刻竟全都沦为陪衬。
谷中万般秀丽风光,都不及眼前这人万分之一。
心头一分神,招式慢了半寸。
只听伞骨轻脆抵住皮肉的微响,墨凌昭手中方才接住的油纸伞,伞尖已然稳稳抵在了顾屿枫的脖颈之前,相距不过分毫。
顾屿枫心中了然,手腕一松,手中那支梅枝脱手抛出,落进脚下积雪之中,坦然收了架势,低声笑道:“还是将军更胜一筹。”
墨凌昭收回伞,垂眸轻轻抖落伞面上堆积的梅花碎雪,语气平和:“顾将军的身手也已然不差。”
漫天落雪依旧缓缓飘洒,红梅簌簌坠落,落在两人脚边厚厚的白雪之上。
二人收了手上的架势,踏着满地落梅碎雪,缓步走向临水的石亭。
亭中早已经预先备下炭炉,赤红炭火噼啪轻响,铜壶架在炉上,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了山谷间的寒凉。
石桌上摆好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边,梅瓣被风卷进来,零零散散落在石案边角。
围炉而坐,沸水咕嘟作响,茶香慢慢弥散开来。
顾屿枫捏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棋子叩击石面发出清脆的嗒声,几番落子之后,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抬眼望向对面的墨凌昭。
“我一直想问,你这般殚精竭虑,帮皇家兄弟稳固天下,意义究竟是什么?偌大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你又为何偏偏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墨凌昭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神色平静无波。
“如今朝局糜烂,各方势力相互倾轧。”
“把所有掌权之人权衡比对下来,裴氏兄弟二人,是最适合执掌这万里山河的人,若是换作旁人上位,遭殃的不只是朝堂,万千百姓,更会坠入灾祸之中。”
他抬眸看向顾屿枫,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况且身为臣子,顾将军问出这番话,未免太过大胆。”
顾屿枫不以为意地低笑一声,落下一子:“比这更大胆的事,我早已做过不少,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亭外奔流的河水,眼底漫上一层沉郁的怅然。
“说起来,我们顾家,好似生来便与皇家相克,几代先辈,接连为裴家奔赴沙场,战死疆场。”
“嘴上说可以放下过往恩怨,可人心肉长,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全然释怀。”
“倘若我的父兄还活着,我们一家人本该是何等圆满。”
风雪穿过亭栏,吹动他的衣摆,那一句惋惜,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墨凌昭轻轻放下手中白子:“皇家的确亏欠顾家太多。”
“可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本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朝野之内,人人皆可为棋子,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利益角逐的牺牲品。”
稍作停顿,他话锋一转:“顾将军何不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年年权斗纷争,王侯将相博弈厮杀,可死去最多的,是底层百姓,又有几人为他们的苦难鸣过不平。”
顾屿枫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炭炉的暖意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愁闷。
“我的封地毗邻望舒国,处处受制,诸多实权并不握在我手上,又紧靠海岸,没有什么可以谋利的物产,年年还要承受海潮侵袭,百姓苦不堪言。”
墨凌昭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盘算,并不急于把计策全盘托出,只是淡淡开口:“将军不妨再多静心观察,一方水土自有一方的造化,每一处土地,能够挖掘利用的资源,本就各不相同。”
顾屿枫眼神一动,向前微微倾身:“听将军这话,莫非心中早已有了看法?”
墨凌昭垂眸斟茶,茶汤倾入瓷杯,漾开浅浅涟漪,只淡淡回道:“往后时日,你自然便会知晓。”
漫天梅花混着白雪,依旧在亭外悠悠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