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清亮,晨雾薄薄笼罩着别院院落。
墨凌昭晨起过后,便独自移步去往安置墨魂一众新人的偏院。
院中清风徐徐,昨日满身血污伤痕的众人,此刻皆已梳洗干净、换了新衣,伤势妥善处理过后,个个气色好了大半,身姿挺拔,眼底褪去了往日阴翳,多了几分安稳生机。
墨凌昭眸光淡淡扫过众人,细细清点人数。
昨夜他亲手带出、尽数救下的一共十九人,可此刻院中整齐立着的,只有一十八道身影。
少了一人。
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还有一人呢?伤势如何。”
墨魂闻言立刻上前躬身,神色恭谨:“将军,属下带您去看。”
墨凌昭颔首,随他步入内侧静室。
屋内光线偏柔,药香淡淡萦绕。
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道单薄人影,少年闭着眼,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被褥遮盖之下,依旧能隐约窥见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狰狞伤痕。
鞭伤、烙伤、骨刃划伤、禁锢淤青……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全是风雨楼残忍酷烈的酷刑旧伤。
看得出来,这些年他受尽折磨,从未有一日安生。
墨魂立在一旁:“回将军,他是风雨楼唯一的医徒,与属下同岁,自幼一同被掳进楼中。
他性子执拗,誓死不肯依从楼主,不肯替楼中炼制害人毒药、阴毒蛊粉。
这些年,他日日受罚、夜夜受刑,被折磨得几乎断气。
前几日楼主震怒,本打算直接处死他,幸而将军当日牵制住楼中所有护法、打乱楼中秩序,那群人自顾不暇,才暂且忘了他,让他堪堪捡回一口气。
只是多年积伤缠身,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山穷水尽。”
墨凌昭目光落在少年残破孱弱的身躯上:“他自身精通医术,按理懂得如何吊命疗伤,不至于这般绝境。你可问过他为何不肯自救?”
“属下昨夜便问过了。”墨魂垂首,语气无奈,“他始终缄口不言,执意不肯用药、不肯诊治,一心求死。”
“你先出去。”墨凌昭淡淡吩咐。
“是。”
墨魂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墨凌昭缓步走到榻边椅子落座:
“你有什么顾虑。”
“千载难逢的生路就摆在你眼前,你执意闭死关、不肯医治,一心求死,对得起拼死把你拖出地狱的一众兄弟吗?”
良久,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睫。
他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
“我们……能重见天日,皆是托将军所赐。”
“我等皆是无名无籍的属下,尚未替将军做过半分事、立过半分功劳,便已经欠了你滔天恩情。”
“我一身伤势,根深蒂固,想要治好,需无数名贵奇药、珍稀补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少年缓缓睁眼,眼底一片灰败澄澈,满是自卑与执拗。
“我不愿为了自己一己私欲,拖累将军,更不愿拖累刚刚逃出地狱、重获新生的兄弟们。”
墨凌昭静静听着,眼底清冷柔和: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昨日你们跪我、随我那一刻起,你们就已是墨府、是我墨凌昭的人。”
“府中上下,军中将士,无一例外。有事隐瞒、心存隔阂,才是最可笑的事。”
“你是觉得,我不惜耗重金救你一命,是为了日后挟恩图报,逼你的兄弟们为我当牛做马、以命偿债?”
少年骤然慌了,连忙摇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你在怕什么。”
“你只是觉得,我的恩情太重,你受不起,还不清,对不对?”
少年唇色惨白,默然垂眸,无声默认。
墨凌昭看着他残破倔强的模样:
“事已至此。”
“黑暗有人拉你一把,给你生路,你就该拼尽全力往上爬,好好活着,而不是自甘消沉、自我否定,把自己活成一文不值的废人。”
“你的兄弟们九死一生把你从地狱带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躺在这里等死,他们是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重活一世。”
“你所有需要的药材、偏方、疗养所需,尽数告诉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