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猞猁,知道他在边关看错了。
……陛下。
……臣再送您一只真的猫。
裴骁渊垂眸,指尖挠了挠猞猁耳尖那簇标志性的黑毛。
就要这只。
抬眸时,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墨凌昭的脸:养熟了,不换了。
这次多亏了你留给朕的人。裴骁渊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臂弯中的毛团,若非那批暗卫与死士,朕脱不了这般容易。只是……他顿了顿,也折损了不少你的人。
陛下,这不怪你。墨凌昭截断他,眼尾凌厉的弧度在烛火中微微柔和,人死了,臣心疼,也是臣的选择。陛下无恙,便是值当,臣会为他们报仇。
殿中静了一瞬。
裴骁渊看着他,眸中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转瞬即逝。
他侧首,看向一旁沉默的裴骁川,兄弟二人目光交汇。
你们辛苦了。裴骁渊淡淡道,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清冷质地,先去沐浴,换身干净衣裳。晚点……还有事要商议。
裴骁渊唤来小安公公,低声吩咐了两句。
老太监垂首领命,不多时便捧着一套玄色锦袍回来,那是皇帝的私袍,襟口绣着暗金的蟠龙纹,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纹缎,触手生温。
送去给墨将军。裴骁渊未抬眸。
小安公公捧着那套袍子,心中暗暗咋舌。
他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浴房在内殿西侧,水汽氤氲。
墨凌昭褪了衣衫,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泉水中,他微微仰头。
将军,随侍的医娘是墨凌昭从边关带来的人,此刻捧着药箱跪在池边,您身上这些伤……
墨凌昭低头看了看。
新伤叠着旧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包扎吧。他淡淡道,靠在池壁上阖了眼,仔细些,别让人看出来。
医娘应声,动作轻缓地替他清洗、上药、缠上细布。
墨凌昭在温热的雾气中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偏殿暖阁。
裴骁川已换好衣裳,他坐在裴骁渊下首,兄弟二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案几,案上两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皇兄,裴骁川开口,玄戎之事……
不急。裴骁渊搁下茶盏,朕想先问你一件事。
裴骁川指尖微顿。
墨凌昭。裴骁渊淡淡吐出这三个字,他的身子,到底如何?
殿中静得可怕。
裴骁川垂眸,他知道瞒不过皇兄,他们从小相依为命,彼此一个眼神便能看穿五脏六腑。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标记了。
你标记了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裴骁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动作轻柔。
裴骁川抬眸,目光坦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一夜,我药石无医。他……主动释放信香安抚我。
后面裴骁川又说了他不能被标记,体质的特殊之处。
裴骁渊闭了闭眼。
裴骁渊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将所有情绪都封在了冰层之下。
……知道了。
裴骁川看着皇兄。
他知道皇兄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冷宫中分食一块发霉的糕点,在暴雨中相拥取暖,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滚烫的光。
而此刻,那道光似乎……照向了同一个人。
皇兄,裴骁川低声,你……
他是你的良人。
裴骁渊截断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却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裴骁川。
指尖扣进窗棂的雕花缝隙里,骨节泛白。
……朕为你们高兴。
裴骁川看着皇兄的背影。
皇兄,裴骁川起身,嗓音低得像从深渊里挤出的兽吼,墨凌昭他……并非寻常坤泽。他心里有这天下……
够了。
裴骁渊回身,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上燃着的、近乎执拗的关切,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软了软。
朕是皇帝。
皇帝没有私情。只有权衡。
他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看看墨凌昭吧,他身上有伤,别让他泡太久。
裴骁川在原地站了许久。
……是。
他躬身,退至门边,却又顿住。
皇兄。
你永远不必让着我。
裴骁渊未抬头,只淡淡道:……退下吧。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裴骁渊独自坐在案前,抬手,将那盏凉茶缓缓倾倒。
褐色的液体顺着案沿滴落,像一场无声的、祭奠般的雨。
……墨凌昭。
他对着空气低语,眸中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朕确实,有点难过。
窗外,月色如霜,将他的轮廓拉得瘦长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