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舆图上那道被朱笔圈出的峡谷,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镇辰军不过是一群饿狼,他开口,饿久了,便以为自己是虎。
他挥手,示意将领退下,独自对着烛火摩挲一枚玉佩。
墨凌昭……
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像要将这三个字咬碎、咽下去。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多久。
与此同时,镇辰军大营。
墨凌昭这几日有意躲着裴骁川。
晨起便去校场练兵,午时在亲卫帐中用膳,夜间勘察地形至三更方归,归时裴骁川已守在寝居外间的软椅上,他便绕至侧门,从窗缝翻入。
裴骁川知道。
他没有多说。
只在墨凌昭翻窗时,龙涎香的气息微微外放一瞬,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牵绊,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在,我等你。
他给时间。
大战在半月后爆发。
玄戎国倾巢而出,铁骑如潮,黑压压地漫过西疆的荒原。
殇铘立于高坡上。
他看着对面镇辰军的阵势,唇角微微上扬。
仍是那群瘦骨嶙峋的饿狼,仍是那面残破的玄色军旗,仍是那个他研究了三年、早已摸透布防的裴骁川。
他扬手,嗓音如雷霆。
玄戎铁骑如潮水般涌去,却在触及镇辰军阵线的刹那,骤然僵住。
变了。
阵型变了。
不再是裴骁川惯用的固守待援,而是化作无数道流动的黑色弧线,像鬼魅般穿插、分割、包围。
玄戎的前锋冲入阵中,却发现身后已被切断;侧翼试图包抄,却撞上了精铁打造的盾墙;后方的弓弩手尚未就位,便见漫天火箭从天而降,将粮草辎重烧成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
殇铘瞳孔骤缩。
无人应答。
镇辰军的战法像一团流动的墨,捉摸不定,却又处处致命。
玄戎的铁骑在混乱中自相践踏,像一头撞入蛛网的巨兽,越挣扎,缠得越紧。
高坡之上,墨凌昭立于裴骁川身侧,玄色披风在战火中猎猎如翼。
他手中握着一柄令旗,目光冷静得像一潭寒泉,每一次挥动,便是一道黑色弧线切入敌阵的咽喉。
那是冽焚军的战法,是他前世军事知识与今生边关磨砺的融合,是殇铘从未见过、更无法破解的杀招。
左翼,收。
右翼,突。
中军,压上。
嗓音清越,像玉磬相击,穿透战场的喧嚣。
裴骁川侧首,看着那人凌厉的侧脸,眸中漾开一层近乎温柔的波光。
此刻,这人站在他身侧,冷梅香与龙涎香在战火中微微纠缠,像两柄并肩的剑,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某种奇异的默契。
……墨凌昭。
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墨凌昭未回头,令旗却微微一顿。
……战后,裴骁川继续道,目光仍望着前方溃败的玄戎军,我们谈谈。
墨凌昭沉默片刻,令旗重新挥下,一道黑色弧线如刀锋般切入敌阵。
……好。
玄戎大败。
殇铘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撤出战场,他回望那片被火光吞噬的荒原,看着镇辰军玄色的军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眸中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战后,镇辰军大营。
墨凌昭卸甲,玄色披风上沾满血污与硝烟,掩不住眼底那团冷静的火。
他走向寝居,在门槛处顿住。
裴骁川坐在案前,玄色常服,长发未束。
案上摆着两盏温酒,一碟烤得焦香的羊腿。
墨凌昭沉默片刻,终是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我查过了,裴骁川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盏中微微荡漾,风烬遥那边,我已派人递了和离书。他若识趣,便好;若不识趣……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像刀锋出鞘。
……我会处理。
墨凌昭握着酒盏,指尖微微发紧。
裴骁川,比之前清亮了几分,我不需要谁保护。
我知道。
裴骁川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但我需要,他低低出声,嗓音沙哑得像兽语,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在。
他倾身,越过案几,将墨凌昭握着酒盏的手纳入掌心。
那指尖冰凉,他便用滚烫的掌心覆着。
你慢慢想,他重复,我等你。
墨凌昭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