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骁川: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白出去。
那道高大的身影不情不愿地挪到帐门,又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裴骁川独自坐在烛火旁,看着案上那封信。
风过,夜色如墨。
接下来的几日,玄戎军按兵不动,在落鹰峡外舔舐伤口,伺机再扑。
墨凌昭忙得脚不沾地。
他白日里带着亲卫勘察地形,将落鹰峡周遭三十里的山脊、河谷、密林一一绘入舆图;
夜间便伏在案前,以冽焚军的密码写就调令,命副将分批押送粮草、冬衣、精铁与伤药,绕道北疆,扮作商队入关。
公爷,亲卫低声禀报,第一批物资已过突厥边境,七日内可达。
墨凌昭颔首,指尖在舆图上一处峡谷点了点:此处设暗哨,玄戎若再增兵,必走这条道。
他这几日睡得极少。
这日午后,墨凌昭刚踏出营帐,准备去马厩查看战马补给的草料,迎面便撞上一道身影。
是个少年。
约莫二十岁上下,一袭绯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在这破败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少年生得极俊,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矜傲,像一朵开在温室里的芍药,骤然被塞外的风沙一吹,便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脆弱。
他抬头看见墨凌昭,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纯粹的惊艳,像孩童初见雪落,怔愣得忘了呼吸。
随即,那惊艳便如沸油遇水,骤然炸成愤怒。
少年死死盯着墨凌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攥紧狐裘的系带,指节泛白,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线,终究未发一言,只是从墨凌昭身侧重重擦过,绯色袍角带起一阵裹着香粉味的风。
墨凌昭眉梢未动。
他抬脚继续往马厩走,玄色披风扫过枯黄的草茎。
身后,那道绯色身影已掀帘闯入主帐。
川哥哥!
少年的嗓音带着娇纵的委屈:我不来你都不要我了!
帐内,裴骁川正俯身查看舆图,玄甲未卸,眉心拧着一道深壑。他抬眸,看见少年闯入,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
少年僵在帐门口,狐裘大氅下的肩线微微发颤。
他像是被这冷意刺了一下,随即又倔强地扬起下颌: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忘了我还在后方等你?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指向帐外。
刚刚门口出去的人是谁?
裴骁川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沿着一处山脊缓缓移动:你先回去,我现在很忙。
很忙?
少年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绯色袍角在帐中旋出一道愤怒的弧:你忙什么?忙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将军?我听说他无诏来援,川哥哥,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让他住在你的营帐附近?
裴骁川抬眸。
他看着少年,看着那张被娇养得不知世事的脸,忽然觉得厌倦。
回去。
他重复,嗓音沉下去。
少年眼眶骤然红了。
他死死咬着唇,像是要把什么哽咽咽回肚子里。
狐裘大氅下的手攥得死紧,他转身,绯色袍角扫过帐帘,带起一阵裹挟着香粉与委屈的风,重重摔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墨凌昭站在马厩旁,正查看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消散在塞外的风沙里。
墨凌昭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喂进马嘴,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亮色。
再等等,他说,指尖挠了挠马耳后粗糙的皮毛,粮草到了,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