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是周四下的。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下到下午四点。
老许那天跑了三十二单,超时四单。
不是他慢。那四单全在老旧小区,没电梯,六楼七楼,楼道里堆着杂物。他一层一层往上爬,到第四单的时候,膝盖开始疼。
第一单,六楼。他爬到三楼,扶着扶手喘了口气,接着上。
第二单,七楼。雨衣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爬一层,歇一下,再往上。楼道里没灯,只有应急灯一闪一闪的,他一手拎餐,一手扶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第三单,六楼。第四单,七楼。
送到最后一单,他站在门口等顾客开门,等了半分钟。门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地响了一声。
顾客接过餐,看了一眼他湿透的雨衣:下这么大雨啊。
辛苦了。
老许笑了一下,转身下楼。下楼比上楼还难,膝盖每弯一次,都像有根针在里面转。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那天他跑了三十二单,其中二十八单都在三十分钟内送到。只有那四单,慢了。
晚上七点,收班。陈越正在擦车,站点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周铁发的。
是一张表。
【本月超时罚款明细】
【宋凯:50 元】
【赵磊:100 元】
【许建国:200 元】
陈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遍。
许建国。老许。两百。
他抬头往站点角落看。老许坐在那儿,背靠着墙,工牌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陈越走过去:许师傅。
老许抬头,笑了一下:没事。
两百块。
您一天跑多少?
老许想了想:好的时候七十,不好的时候六十。
陈越没吭声。
两百块,三天。老许跑三十二单,一单两块五,八十几块钱。刨掉电费饭钱,一天剩不下四十。这两百,是白干三天。
许师傅,这两百,我帮您去问问。
老许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去。
为什么?
你去问,就是得罪他。老许说,我这两百,忍忍就过去了。你要是为我去问,他记的不是我,是你。
陈越看着老许那张脸。五十三岁,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他说忍忍就过去了的时候,脸上一点火气都没有,像是早认了。这种认命,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为什么会超时四单?陈越问。
楼太高了。老许说,六楼、七楼,没电梯。我一趟上去,四分钟。
平台给的配送时间是多少?
三十分钟。
那不够?
老许说,取餐十分钟,路上十分钟,还剩十分钟。爬楼四分钟,敲门一分钟,找楼栋要三分钟,中间要是有一部电梯坏了,就不够了。
陈越明白了。这三十分钟是坐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算的是路,不算楼。可楼,是老许一层一层爬出来的。
您今天最长的一单,用了多久?
老许想了想:二十九分钟。
二十九分钟,差一分钟。
您怎么不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