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上了闩。我站在门口,背后是门板,前面是老太太。
她端着那壶茶从里屋走出来,步子慢悠悠的,拖鞋在地面上拖。走到八仙桌前,把茶壶搁在桌上,拿起一个白瓷茶碗,倒了一碗茶。茶水从壶嘴出来,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茶色。是深的,浓的,发暗,跟酱油兑了墨汁似的。
她把茶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
我说过了,规矩上写着:她请你喝茶,拒绝。
「不喝。」
老太太没急。她站在桌那边看着我,笑还挂着。「你站着也累,坐下来歇歇。」
我站着不坐。可我发现一个问题。我进不了那扇门了。门上了闩,我试了一下推不动。窗户呢?我扫了一眼客厅。铝合金窗户,关着的,拉了窗帘。我走过去要拉窗帘,手刚碰到窗帘布,一股凉气从布缝里透出来。
不是外面的风。是凉的,湿的,带泥腥味的。跟门口那股阴气一个味道。窗帘后面是墙。
我拉开窗帘。铝合金窗户外面,不是夜色,不是街景。是墙。砖墙。灰色的,粗糙的,跟拆迁废墟里那些断壁残垣一个颜色。窗户被封死了。不是从外面封的,是墙长过来的。铝合金窗框和砖墙之间挤在一起,水泥缝里渗着水。
我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八仙桌的角。
老太太还站在那边,笑着的。那个笑是满的,满得往外溢。她端起茶碗,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喝吧。我给你续。」
茶碗里的茶水在冒汽。那股气不是正常的茶香。是甜的,腻的,闻进去嗓子发软。我吸了一口,脑子有点飘,腿有点软。我赶紧闭嘴,用嘴呼气。可那股甜味钻进了鼻腔,赖着不走。
我后退着绕过八仙桌,往里屋方向走。我得找别的出口。
里屋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是一间卧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我扫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映着我的脸。身后站着老太太。
我猛回头。身后没人。里屋门开着,客厅的白炽灯光透进来。老太太在客厅里站着,端着茶碗。
可镜子里她就在我身后。
我后脖颈的凉气变成了一根针,从脖子后面扎进来,顺着脊柱往下走。我不看镜子了,往里屋更深处走。里屋后面还有一道门,虚掩着。我推开。
又一间屋子。比卧室大。里面堆着旧家具,椅子、板凳、一台缝纫机,角落里码着纸箱子。有一扇窗户,关着的。
我走过去要开窗。手碰到窗框的时候,那股泥腥味又来了。窗户外面,又是砖墙。
这间屋子通往哪里?我回头看。来时的门还在,可穿过那扇门回到的不是卧室,是客厅。八仙桌,茶壶,白炽灯。老太太。
我在这个屋子里绕了一圈,回到了客厅。
这不对。这间屋子在变。我进来的时候,客厅后面是一间卧室,卧室后面是这间杂物间。现在我从杂物间出来,直接回到了客厅。中间的卧室没了。或者说,这个屋子的格局在变,在我走动的时候重新排列。
什么破房子。
我掏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
一点四十七。离午夜十二点过了一个多小时。我记着规矩:不准在收货地址过夜。过了午夜十二点,你就是留宿的客人。
过了。
我已经过了。
后脖颈那根针扎得更深了。我在收货地址过夜了。两个规矩同时踩了线。没喝茶,可过了夜。
老太太把茶碗放到桌上,那个笑更满了。「坐吧。都过了这个点了,急什么。」
那股甜味更浓了。脑子一阵一阵地发飘,腿软得站不住。我想扶桌子,手刚搭上去,碰到茶碗。茶碗是温的。那股甜汽从碗口冒上来,我鼻子不自觉地吸了一口。
舒服。
我手捏住了茶碗。
喝一口。就一口。我现在这个状态,站都快站不住了,喝一口热的暖一暖,不过分吧。
规矩?规矩上写的是「她请你喝茶,拒绝」。可这茶不是她请的。是我自己想喝的。我自己拿的。这算不算她请的?
算的。我知道算。这股甜味就是她的手。她没按着我的头,可这股味道在替她按。
我把茶碗举到嘴边。
一碗热茶碰到嘴唇。温的,甜的,那股味道顺着嘴唇往里渗。
我的手被一把打掉了。
茶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了。茶水泼了一地,深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摊开。那股甜味散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有人在拽我的胳膊。
不是老太太。老太太还站在八仙桌那边,那个笑僵在脸上,跟面具卡住了似的。
拽我的是另一只手。从窗户那边过来的。
我扭头一看,铝合金窗框歪了。不对,是被掰开了。窗帘布后面那面砖墙裂了,从裂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攥着我的小臂,往窗户方向拽。
那只手白,瘦,指节上有疤。一只女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