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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天空乐园(二十九)

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二十年不敢触碰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他第一次见到黛西,是在苏琴海联邦还未曾降临的某个春天。

那时他还年轻,只是个在酒店后厨打杂的小工。那天傍晚他端着托盘穿过走廊,一个女孩匆匆跑过来,撞翻了他手里的东西。她惊慌失措地蹲下去捡,抬起头时,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我帮你收拾!”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相爱,结婚,黛西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面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场梦。

婚后第三年,薇薇安出生了。

艾伯特永远记得那个凌晨。他在产房外等了整整六个小时,当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时,他笨拙地伸手去接,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她叫薇薇安。”黛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我们的小薇薇安。”

那之后的三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薇薇安学会走路那天,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咯咯笑着喊“爸爸抱”。他一把将女儿举过头顶,她在半空中挥舞着小手,像是要飞起来。

黛西站在一旁,捂着嘴笑他:“小心点,别摔着她。”

“摔不着!”

他转着圈,薇薇安的笑声洒满了整个房间。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经常去酒店的顶楼看星星。黛西靠在艾伯特肩上,薇薇安坐在他膝头,指着天空问:“爸爸,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呀?”

“叫……叫薇薇安星!”

薇薇安轻轻地笑了起来。

然而,变故发生在诡异时代来临那年的冬天。

诡异时代的阴影早已笼罩这个世界,但艾伯特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保护好他的家人。

他错了。

那天他出门采购,回来的时候,酒店门口围满了人。他挤进去,看见黛西跪在地上,抱着薇薇安小小的身体。

女儿的脸色灰白,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有东西……有东西来找她……”黛西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

艾伯特跪下去,把她们母女都抱在怀里。薇薇安的身体已经凉了,他抱着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可她再也不会笑着回应了。

那之后的黛西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薇薇安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夜。艾伯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可她眼里的光还是一天比一天黯淡。

“我好想她。”黛西有时候会这样说,声音轻得像梦呓,“艾伯特,我好想她。”

他只能抱着她,一遍遍说:“我在,我在。”

可他留不住她。

那天傍晚,他端着热好的牛奶推开卧室门,窗户开着,风吹起白色的窗帘。

黛西不在了。

他疯了一样跑上顶楼,看见她站在天台边缘,白色的睡裙在风里飘动。

“黛西!”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对不起。”她说,“我太想她了。”

然后她纵身一跃。

艾伯特冲过去,却只抓住了一缕风。

后来的事情,艾伯特记得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天台上,抱着她的遗物,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再后来,他开始翻那些古籍。

赫士列特。相信的力量。愿望的实现。

他不在乎代价是什么。灵魂也好,生命也好,这座酒店也好。

只要能让他再见到她们,让他再抱一抱他的黛西,他的薇薇安,他什么都愿意。

于是信仰大赛开始了。

一年又一年,一批又一批的客人走进这座酒店,许下愿望,然后被吞噬。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告诉自己快了,快了,再等等,她们就要回来了。

可二十年过去了。

她们始终没有回来。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赫士列特根本不能复活死人?是不是他做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但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黛西的笑容,想起薇薇安喊他爸爸的声音。

于是他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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