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他们没答。”
“那我也答不了。”
她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睛。她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
“不过有一句话我给你。”
“你说。”
“地他们要是真拿下去,”她说,“你的药连种的地方都没有。到那天,三成也好,五成也好,都种不出来。”
林北看着桌面。这句话他信。从桩子那回来他夜里想过同一件事。
她把这句实话说出来是往秤上又加了一个砣。
“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
“图你掂得清。”
她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戴。这是她今天头一回把本子往他这边推。
“买卖能做。”他说,“三条。”
“讲。”
“一,价随行就市。先看市面,再落数。”
她应了。
“二,现款。货出门,钱到账,不赊不欠。”
她点头。头两条她连价都没还。
“三。字据里不写地。坡上的地、坡上的东西,一个字不写。”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了停。
“我说过。地是宏图的事,我不要。”
“你没要。你先写下来,说你不要。”他把话咬得很实。
她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没有火。她把这句话拿在手里掂了掂。
过了两息,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到嘴角收住了。
“好。”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画细长,写得很快。
“别的条款,我让人拟。过两天送到村里给你看。”
“送来之前先捎个信。村里人看见省城牌照的车,得猜上三天。”
她应了。大概她也想起了自己那辆车进村那天。
她合上本子,没有马上起身。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了两息。
他的手,指甲修得短,指头上有药渍,有针磨出来的硬皮。这双手拿过锄头,也拿过针。
“村里人说你这双手好。”
“种药的手。”
“不是种药的。”她说。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收好以后,像是又想起一件什么,包的扣子扣了一半,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林北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搁得很轻。
“问这个干什么。”
“做药的都爱记方子的来路。”
窗外风大了点。茶碗口的热气散了。
“来路不在名字上。”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来路不在名字上。”她重复道,“好。”
她起身。裙角扫过凳腿。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先下了楼。楼梯上,鞋跟一声一声,敲得很稳。
他坐着没动。剩下半杯茶凉了,他喝了。
从窗户往下看,她的车停在河沿上。司机替她开了门。她上车前抬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两层玻璃看不真切。
车开走了。
他下楼,往车站走。
街上人不少,日头照在青石板上。赶集的、担菜的和修鞋的从两边过。
这场谈话他在心里摆了一遍。她开的价,她说的话,她最后上车的样子。
摆到最上头是最后一句话。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不在买卖里。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问了一句这个。
她一个做药的问一个种药的爷爷,干什么?
她那个本子里还记着别的东西?
他想起她写字的样子,笔画细长。
班车出了县城。车过乱石滩,颠了一下。
前排的小孩睡着,脑袋一点一点。
车窗外,地一垄一垄往后退。坡挨着坡,一直连到梁子底下。地头有人在烧荒,烟一炷一炷的。
这句话他记着。一直记到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