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三份?”
“三份。”林北说,“一份你留着,两份交上去。”
“交到哪儿?”
“一份交县里,一份交镇上。”
马长顺把那张八千二的收费单摊在柜台上,看了半天。
“大夫。”他说,“你比我懂。你自己去说不就完了。”
“我去说,他们先问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大夫。”
“我是村里的。”林北说,“我一去,这事就成了村医告状。”
“那我去说,他们问什么?”
“问你是干什么的。”林北说,“你就说,你是花钱的。”
马长顺把单子折起来,又展开。
“大夫。”
“嗯。”
“我要是去了,人家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你不用知道。”林北说,“你就问他们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媳妇得的是什么病。第二件,这个病该做什么检查。第三件,我花的八千二,哪一笔是为了治病。”
“他们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你就把单子放在桌上。”林北说,“不用吵,也不用喊。”
马长顺把这三条在嘴里念了一遍。
“我记不住。”
“写在单子背面。”
头一个来的还是城西那个女人。
她拿着六千八的单子,站在门口,先看牌子,才进门。
“你就是那个林大夫?”
“我是。”
“这单子怎么弄?”
林北把她丈夫写的那套又讲了一遍。她记不住,掏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两道。
“我三婶也在四号看过。”她走的时候说。
“花了多少?”
“三千多。”
“让她也来一趟。”
第三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三个人。
“这个是四号的,这个是六号的。”她一个个指,“这个是二号的,花的少,一千二。”
“一千二也是钱。”
“她说不用了。”女人说,“她说丢人。”
“你跟她说。”林北说,“惠民堂门口排队的时候,不丢人。”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中午来了两个,傍晚又来两个。
到第四天早上,医馆门口等了十一个人。
年纪最大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拄着拐,是他孙子扶来的。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抱着个纸盒,盒子里装着六瓶没喝完的药。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收费单、药盒、收据。有一家把那张「经络调理」的收据也带来了,单子上的字被汗浸得发糊。
“大夫。”抱纸盒的那个年轻人开口,“我娘在四号看了两个月。她说她不想闹。”
“那她为什么让你来?”
“她不知道我来了。”年轻人说,“我是偷着来的。”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打我。”他说,“可我还是得来。”
马长顺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们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十四条影子从街口出去,走得不算齐,前头的等后头的。
马长顺走到街口,回过头,往桃源医馆这边看了一眼。
林北站在门里,没出去。
他冲马长顺点了点头。
马长顺也点了点头,转过身,跟上去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不去?”
“不去。”
“你不去,人家不知道是你张罗的。”
“我不用他们知道。”
“为什么?”
“我去,这事就是村医告状。”林北说,“他们自己去,这事就是十四个花了钱的人,要个说法。”
苏晚晴没接话。她看着那群人走出街口,拐弯,上了大路。
“十四个人。”她说,“你数过没有?”
“数过。”
“要是他们回头呢?”
“回头也没关系。”林北说,“单子在他们手里,不在我手里。”
“林北。”
“嗯。”
“你哪天要是也用这个法子对付对面呢?”
“对面没有单子。”他说,“对面的药比我贵,可它不掺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买过。”林北说,“上礼拜,我进去过一趟。”
苏晚晴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去的?”
“晚上,关门之前。”他说,“买了二两黄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