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牌子是新的?”
“新的。”
“漆还没干透。”
“昨天上的。”
柳小蛮仰着头,把那四个字来回看了三遍。看完了,她把手里的布袋往肩上甩了甩。
“桃源医馆。”她念了一遍,“你这名字起得不好,太老实了。”
“叫什么好?”
“我不知道。”她说,“我奶说,名字听着老实的,一般都能开得长。”
开张这天是月初八。
村里来了六个人,坐最早那趟班车。
三婶提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着花布。王德福扛着一卷红纸,说是他自己写的。老张拎着一挂鞭炮,用报纸裹着,怕受潮。
“炮仗别放。”林北说。
“开张哪有不放的。”
“这条街上有铺子进了药,怕响。”
老张愣了一下,把鞭炮塞回兜里。三婶在旁边哼了一声。
“进药怕响,那是什么药。”
“别说了。”王德福把红纸展开,“先贴对子。”
红纸一共两张。上联写的是“一根针”,下联写的是“一双手”。
林北看了半天。
“横批呢?”
“没想到。”王德福说,“你想一个。”
林北进屋拿了笔,在一条裁窄的红纸上写了三个字。
“踏实。”
三婶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
“这算横批?”
“算。”
“别人家的横批都是‘生意兴隆’。”
“那是别人家。”
丁字没贴正。王德福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用袖子把红纸往下按了按。
“歪了没有?”
“往左。”
“现在呢?”
“又往右了。”
“你们俩到底行不行。”三婶在底下说,“贴个对子贴出一身汗。”
“你上来。”
“我腿疼。”
老张把鞭炮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北子,这炮仗我留到晚上放行不行?”
“不行。”
“那我拿回去,明年用。”
对面那间铺子,从早上到现在,门只开了一半。
里头有两个人,一个在扫地,一个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他们没往这边看,可扫地的那个,已经把门口那块青石地扫了三遍。
“对面今天没什么人。”柳小蛮说。
“往常呢?”
“我刚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里头坐着三个等号的。”
日头爬到铺子上头的时候,桃源医馆门口排起了队。
头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她进门的时候,用一块蓝布巾遮着半边脸,坐下也不摘。她男人在旁边替她说话。
“大夫,她这脸……”
“让她自己说。”
女人把布巾往下拉了拉。
半边脸塌着。眼合不严,嘴角往一边吊,说话漏风。
“三个月了。”她男人说。
“县里看过?”
“看过两家。”她男人说,“吃了药,扎了针。后头那家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难了。”
“难不代表不行。”
“这话别的大夫也说过。”她男人说。
“后来说什么?”
“后来说,让我们回去养着。”
“养了三个月?”
“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你们干什么了?”
女人把布巾往手里掖了掖。
“没干什么。”她男人说,“她不出门了。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饭我娘做。”
“她自己洗不洗脸?”
“洗。”女人自己开了口,漏着风,“我天天洗。”
“为什么洗?”
“我想着,说不定哪天早上一起来,它就回来了。”
林北没接这句。
他站起来,绕到女人右边,两只手在她脸上按了几处。
按到耳前那处的时候,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
“疼。”她说。
“疼是好事。”林北说,“这块地方麻了三个月,今天疼了,说明它还在。”
他把针囊摊开。
第一针,地仓。
第二针,颊车。
第三针,合谷。
针落下去,他没急着起身。
“疼不疼?”
“不疼。”
“痒呢?”
“有一点。”
“往哪儿痒?”
“往鼻子上。”
“对了。”林北说,“气往这边走了。”
女人闭着眼,两只手压着膝盖上的布巾。她男人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又抽出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北把针起了。
“你现在,试着把嘴抿上。”
女人没动。
“试。”
她试着抿了一下。左边嘴角没动,右边那半边,抿进去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女人的眼睛睁圆了。她抬手摸自己的脸,从眼角摸到嘴角,摸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