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前面就是西山口子。”
司机把车放慢了。
林北往窗外看。路从一道山梁上翻过去,两边是石头,石头缝里长着矮矮的酸枣。路边有一块倒在草里的旧界碑,字让青苔盖了一半。
“停一下。”
车靠边停下。
何叔坐在副驾,回过头来。
“林大夫,这地方不好停车。”
“我知道。”林北推开车门,“我下去看一眼。”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三十八年前,这条路上没有柏油,只有一层碎石子。
一个三十出头的郎中去县城给人看病,走到这儿被人拦住。他姓林。
被拦下的那个人,就是周鹤年。
“何叔。”他回头喊。
“哎。”
“这条路,三十八年前是不是往西拐的?”
何叔下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是。”何叔说,“那会儿的老路在西边,后来修了新路,这一截就荒了。”
“老太爷让我替他来看看。”
“他来不了了吧。”
“来不了。”林北说,“他坐不起来。”
何叔没接话。他站在路边,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两个人站了一刻,风从山梁上过去,把酸枣枝刮得东倒西歪。
“林大夫。”司机在车边喊,“这条路不好走,要不绕回去?”
“不用。”林北说,“就这一截。”
“您指路。”
“直着走。”
车上了梁子往下走。梁子这边是桃源村,那边是另一个镇。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酸枣的涩味。
上车的时候,何叔说了一句。
“林大夫,老太爷这辈子,很少求人。”
“我知道。”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何叔说,“他说,县里那三家,他一辈子记不住名字。他就记得一个桃源村。”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何叔说,“他还能说话的时候。”
到桃源村是晌午。
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小孩正蹲在树根边上拍泥巴,看见车,一哄起来往坡上跑。
“北子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都喊动了。有人从院里探出头,有人端着碗出来站在门口。
三婶先到。她手里还提着个篮子,跑到车前头站住,上下把车看了一遍。
“这是人家的车?”
“借的。”
“你坐人家的车回来,人家坐什么?”
“人家有别的车。”
三婶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你现在了不得了。”她说,“我在村口站了三天,天天有人问我你上哪儿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县里给人看病。”三婶哼了一声,“他们不信。”
“后来怎么说?”
“后来我说,人家县里那户姓周的,派车来接的。”三婶把篮子往上提了提,“他们就不问了。”
“你认识周家?”
“我不认识。”三婶说,“我就那么一说。”
坡上的苗,比三天前高一截。
垄是新起的,苗在垄背上排成一条条线,绿得发亮。垄上风不小,把苗吹得齐齐偏了一边。赵二蹲在西头拔草,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北子!”
“苗怎么样?”
“好。”赵二说,“前天浇了一遍,昨天又浇了一遍。王伯夜里在这儿守着。”
“人呢?”
“回家吃饭去了。”赵二说,“北子,我这三天没离过坡。”
“夜里谁守?”
“王伯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你媳妇知道?”
“知道。”赵二说,“她让我去。她说你在外头给人救命,我不能在村里睡觉。”
林北看了他一眼。
赵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媳妇呢?”
“好多了。”赵二说,“你走那天托三婶带的药,吃了两回,夜里能睡一个整觉了。”
“接着吃。”
“哎。”
林北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赵二。”
“在。”
“摩托来过吗?”
赵二的脸紧了一下。
“来过一回。”他说,“前天夜里。”
“问什么了?”
“没问我。”赵二说,“问的是坡东头那几户。”
“东头?”
“东头有两户。”赵二说,“他挨家敲了门,在人家屋里坐了半个钟头。”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