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药丸取来了。”
何叔捧着一个纸包进来,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三粒小丸,红得发暗,跟高粱米差不多大。
“老太爷一天的量。”何叔说,“我一粒一粒数过。”
林北拿起一粒。
丸药捏在手里是硬的,表面有一层薄光。他放到鼻子底下闻,是药味,甜里带一点腥。
他把那粒掰开。
横截面上,红得不匀。有一处颜色深,像结了个小疤。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细末沾在指头上,是暗红的,里头掺着极小的亮粒,一闪一闪。
神农瞳浮起来。
丸药里的气是乱的,散的,像一锅没煮透的粥。朱砂的气本该沉在底下,稳稳的。可这几粒里,气是浮的,一粒一粒往外跳。
三粒药丸,他一粒一粒看过。三粒的分量不一样,头一粒最沉,后两粒轻些。
配药的人下手不稳。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把其中一粒丢进一只茶碗,倒上温水,用筷子搅了搅。
水浑了。过了一歇,碗底沉下一层东西。不是药渣,是细沙,在灯下看得见。
何叔在旁边站着,看见那层沙,脸白了一下。
“林大夫。”他说,“这药,我看着老太爷吃了三年。”
“不是你的事。”
“是我端进去的。”何叔说,“每天三回,一回三粒,是我一粒一粒喂下去的。”
他伸出手,想碰那只碗,手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我端了三年。”
林北又取了一粒,掰开,把里头那点暗红的粉末倒在白纸上。
“何叔,你看。”
何叔凑过去。
“深的地方多,浅的地方少。”林北说,“配药的人知道该放多少,就是懒得下手。”
“啥意思?”
“意思是他不算害人。”林北说,“他算省钱。”
周砚是晌午来的。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只茶碗,站住了。
“这是什么?”
“你爷爷的药。”林北说,“化开的。”
周砚走过去,低头看碗底。
“沙子?”
“朱砂。”林北说,“没去干净。”
“朱砂本来就有渣。”周砚说,“药书上写着,要水飞。”
“水飞七次,渣就没了。”林北说,“这一批,飞了一次,最多两次。”
他拿筷子在碗底搅了一下。
“一次和七次,差的就是这一层沙。”他说。
“一次三粒,一天三回,吃了三年。这些沙出不去,就积在身上。积到今年开春,人就认不得人了。”
周砚没说话。
他把碗端起来,凑到窗边的光底下看。碗底那层细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这药是谁配的?”
“何叔说,广济堂。”
周砚端着那只碗,站了很久。
“三年前换的东家。”他说。
“我知道。”
“你也知道是谁?”
“赵德柱。”林北说,“我在村里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周砚把碗放下,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三年前,我奶奶说加量。”他说,“也是三年前,广济堂换了人。这两年,我爷爷吃的药,是他家的。”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打电话。”周砚说,“我要问问,三年前接手的那批人,是照谁的方子水飞的。飞了几回。”
下午,堂屋里打了两通电话。
头一通是打给广济堂的。何叔在电话边上听着,听了一句就退出来了。他在廊下站着,听见周砚在里面说话,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三年前那批人,谁管的?”
“……”
“药是谁飞的水?”
“……”
“方子是不是我周家的方子?”
说到第四句,他把电话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没动。
何叔进去给他倒了杯水。
“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