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北子。今儿这是去哪儿?”
“柳家。”
王婶提着篮子,在村口把他拦下,上下打了他一眼。
“柳家。”她笑了一下,“我听说,媒人今天上他们家。”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就是知道才去。”
王婶愣了一下,没再问,让开了道。
今早出门前,他把那件干净衬衫从箱底翻出来穿上。衬衫是退伍那年买的,折痕还在。他对着水缸照了一下,把领子抚平。
柳家三间土坯房,墙根碱掉了一层皮。
院子比平时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堂屋门口挂着的布帘是新的,靛蓝色,还带着水浆的硬挺。
帘子掀开半边,堂屋里有人说话。
林北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掀帘。
竹椅上坐着周奶奶,穿那件靛蓝斜襟布衫,扣子对得整齐。
她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个女人,五十来岁,藕荷色褂子,鬓边别一朵绢花,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桌上摆着东西:两包点心,一条烟,还有一匹花布,卷着,用红绳捆了。
女人转过头来。
“这就是林大夫?”
“李婶。”林北点头。
“哎哟,我叫李桂香,你叫我李婶就行。你爷爷的药,我吃了二十年。”她把蒲扇往膝上一放,“坐下坐下。”
林北在门口那条凳上坐了。
“今儿这事,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就不绕弯子。”她把扇子点了一点。
“县城粮站的小王,三十岁。五险一金,月月拿现钱,县里还有套房。丫头跟了他,不下地,不晒日头。”
“嗯。”
“我不是说大夫不好。”李桂香咳了一声,“大夫是好。可本事归本事。”
她凑近了些。
“姑娘今年十九。这岁数,说出去得挑最好的。再等两年,好的都让人挑完了。”
“李婶。”林北说,“今天是您要来说亲,还是那头托您来的?”
“我。我两头跑。”
“让她自己说。”
李桂香张了张嘴。
灶房里传来一声响,是锅盖磕在灶沿上。
柳小蛮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没看李桂香,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匹花布拽起来,塞回女人怀里。
“李婶,您拿回去。”
“你这丫头……”
“我不去。”
“你听我把话说完……”
“您说完了。”柳小蛮说,“五险一金,县城有房,我听见了。”
李桂香的脸涨了一涨。她把花布抱在怀里,又去够桌上那两包点心。
“行,行。”她一边往包里塞一边说,“我李桂香说了三十年媒,头一回让人从屋里撵出来。周嫂子,你家这丫头,你自己管管。”
周奶奶没抬头。
“管不了。”她说,“她爹妈的脾气,她全随了。”
“你也得说句话。”
“回了吧。”
李桂香把包往肩上一挎。她从林北跟前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大夫。”她说,“你有本事,我不否认。可你打算给人家一个什么样,也得说清楚。”
说完掀帘出去了。院子里那辆自行车响起来,吱呀吱呀,出了村。
堂屋里静下来。
周奶奶把膝上那把豆角拿起,掐断一根,抽出一根筋。
“北子。”
“哎。”
“桌上还剩条烟。”她朝桌子抬了抬下巴,“一会儿你给她送回去。”
“好。”
周奶奶把豆角往篮里一放,两只手在膝上抹了抹。
“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别糊弄我。”
“您说。”
“我这是什么意思,你猜得出来吧。”
林北没答。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她眼皮耷着,眼皮底下那点光却还亮。
“我七十三了。”周奶奶说,“小蛮这丫头,没爹没妈。我这把老骨头,撑一天是一天。我走那天,她身后得有个人站着。”
“李桂香那门亲,是我点的头。”
林北抬起头。
“是我让她来的。”周奶奶说,“我不是要卖孙女。我是想看看,来的人是谁。”
她顿了顿。
“也想看看,你是个什么反应。”
林北坐在那儿,没动。
“你今儿来了。”周奶奶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奶奶。”
“你先别说话。”她摆了摆手,“你爷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北子这娃,心里有事不说,全搁在手上。”
“你爷爷看人准。我信他。”
她把竹椅往前挪了半寸。
“现在你给我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