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上那点突出,五十岁往上的人,十个里八个有。”林北直起身,“他这个疼,一半在筋上。筋扭着错着位,越躺越拧。光看骨头,看不出来。”
“胡说八道!”钱进急了,“片子上明明白白——”
“让他下来走两步。”林北说,“我走之前,他要是直不起腰,我掉头就走。”
病房里静了一瞬。
钱进冷笑:“行。院长您也听见了。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苏晚晴说。
林北取出银针,在汉子后腰和腿弯各下一针。
“疼!”
“忍着。”
三分钟后,林北起针,伸手在汉子腰后一托,顺着一股巧劲一送。
“咔。”
一声轻响。
“下来,走走。”
汉子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身子挪下来,脚沾地,试探着直腰。
腰直起来了。
“哎?”汉子瞪大眼,“不疼了?这就……不疼了?”
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趟,越走越快,最后原地蹦了两下。
“大夫!三个月!我疼了三个月,明儿差点挨一刀!”
钱进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病历夹捏得变了形。
“钱医生。”林北把针收好,“手术单,撤了吧。”
“这……这不合规范,万一复发……”
“复发你再来找我。”林北说,“该开刀的,我不拦。不该挨的这一刀,谁也别挨。”
钱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把病历夹翻开,一项一项重新核对片子。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吓人。她转向钱进,声音不大:“这个病例,科室里重新讨论。会诊记录,照实写。”
“院长……”
“照实写。谁看走眼都不要紧,别让病人白挨一刀。”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开车送林北回村。车里没开灯,仪表盘那点微光落在她脸上。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位上,手腕细,青色的血管从皮下一路走到手背。她今天没化妆,眼下那圈青影露着,比昨天又重了些。
车停在院门口,两人都没动。
“今天,谢谢你。”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那一刀要是开了,出了事,算医院的,也算我的。”
“你们医院,这种会诊多吗?”
苏晚晴没答。她转过头看他,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张薄皮照得近乎透亮,眼皮上那层血管都看得见。
“林北,有件事我没跟外人提过。”她开口,“县医院看着光鲜,我一直想把几味平价药进进来,让住院的人少花点钱。单子打上去,半个月批不下来。”
“谁卡着?”
“一家药商。”她顿了顿,“他们想把一种高价药推给医院,我没松口。从那以后,我在院里说话,就没那么算数了。采购的流程、会诊的排期,处处有人给我使绊子。”
“这家药商,生意做多大?”
“全县的药,一半从他手里过。”苏晚晴看着前方的夜色,“他叫赵德柱。县里有名的大药商,跟市里都搭得上话。我妈病了三年,有两年,吃的都是从他渠道进的药。”
林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德柱。”
“你打听他干啥?”她转头看他,眼神里那点倦意忽然紧了一下。
“随便问问。”林北推开车门,“明天你妈的药我配好,你带回去。先吃满七天。”
“县城的事呢?”
“等她好利索。”林北下了车,回头,“我去。”
苏晚晴在车里坐了半晌,才发动车子。车灯扫过院墙,又慢慢淡下去。